小姑子天天掐着饭点拖家带口来蹭饭,吃完嘴一抹就开溜,昨天公公又催我多加两个菜,我索性坐着喝茶理都不理
昨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正在厨房里收拾中午的碗筷,公公从客厅溜达到厨房门口,手往门框上一搭,说晚上小勇他们一家过来,让我再多加两个菜。
我手里那摞碗没停,哗啦哗啦在水池子里冲着,嘴里没应声。
他站了几秒,又补了一句,说孩子正长身体,弄个排骨,再炒个虾仁,别老吃青菜豆腐。
我把水龙头一关,拿抹布擦干手,绕过他去了阳台,泡了杯茶,坐下了。
这事搁在四十天前,我连想都不敢想。
我嫁进李家二十六年,公公跟我们一起住,到今年整八年。婆婆走得早,走的那年冬天我记着,是腊月初七,社区医院的大夫来家里看了最后一眼,说是心肺都到岁数了,让准备后事。公公当时坐在床边的小马扎上,手心里攥着婆婆的顶针,一句话没有,坐了一整夜。
后来他自己提出来,说老房子冷,想搬过来跟儿子住。我丈夫老李是孝子,当天晚上就把次卧收拾出来了。我没拦。人老了,跟着儿子住,天经地义。
小姑子李红是公公的小女儿,比老李小五岁,在县城那边住,说是县城,其实离我们家开车要四十多分钟,要穿过外环,再过一座桥。她男人叫小勇,在汽修厂上班,两口子有一个儿子,今年上小学二年级。
李红两口子以前也来,一个月一两回,提着点水果,坐一坐吃顿饭,走的时候还帮我收拾收拾碗。那时候关系不算热络,也挑不出毛病。
变味是从去年秋上开始的。
她儿子转学到我们这边,说是县城的学校管得太松,她托了人,进了我们小区后头的第三实验小学。转学第二周她就开始来我家吃饭,一开始说孩子放学晚,她接上再回去做饭太赶,就在我这凑合一顿。
凑合,我认了。一顿两顿,谁家没个难处。
可这凑合一凑合,就凑合到了年根上。我翻了翻挂在冰箱旁边的挂历,今年一月到六月,我一共记了二十一个红圈,红圈是我自己画的,她们来的日子。最多的一礼拜,来了五回。礼拜一孩子有兴趣班放学晚,来了;礼拜三她男人上夜班,来了;礼拜五孩子想吃我做的红烧肉,来了;礼拜天说出去吃太贵,还是家里吃着舒坦,又来了。
每次来,人都到楼下了,电话才打过来。
“嫂子,我们马上到啊,多做两个菜。”
菜是现成的吗?不是。我得下楼去买,再上楼洗、切、炒。她在电话那头笑嘻嘻的,好像我灶台上那口锅,随时掀开都冒着热乎气。
来了以后,李红往沙发上一坐,先摸手机,刷两下视频,然后去厨房门口探头,“嫂子做啥呢,真香”。她儿子在客厅里跑,鞋也不换,把茶几上的橘子皮扒了一地。小勇更省事,进门就把电视开到体育频道,声音大得厨房里都听得见。
我做好了端上去,他们坐下就吃。孩子挑食,筷子在盘子里翻来翻去,李红也不管,偶尔还帮着夹,说这个你爱吃。小勇吃饭快,三碗米饭下去,抹抹嘴又去看电视。
吃完呢。吃完李红把碗一推,说“嫂子你受累了”,拎起包,喊孩子穿鞋,两口子领着孩子就走。门一关,桌上七八个碗盘,一桌子鱼刺骨头,剩菜剩汤,全归我。
老李有时候过意不去,起身要帮我收,公公一抬手,“你放着,让她弄,女人家手脚快”。
这话我听了不是一回两回了。
我不是没跟老李提过。有一回夜里我把碗洗完,手指头泡得发白,坐在床边跟他说,你妹妹这来得也太勤了,我这身体也不是铁打的。老李翻了个身,说,一家人计较那些干啥,她日子也紧巴,省一顿是一顿。
我再多说一句,他就不吭声了,拿后脑勺对着我。
有一回我实在气不顺,跟楼下张姐倒了两句苦水。张姐比我大六岁,在小区门口那家药店干了十来年,见天给人量血压,什么家事都听过。她听完没劝我忍,反倒问我:“你算算,一个月下来,光买菜钱多出多少?”
我真算了。光买菜,一个月多花六百八到七百二,还不算煤气水电,不算我把周末搭进去的工夫。我自己腰不好,腰椎间盘那片子是前年拍的,社区医院的刘大夫说,别久站。可每回李红来,我站在灶台前头,少说得一个半钟头。
张姐说,六百八,她婆家那边请个钟点工,一小时三十五,做四个菜。你这一天搭进去的,比钟点工还便宜,人家还落个“嫂子辛苦了”。
我听完没说话。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老李的呼噜声,翻来覆去到后半夜。
真正让我心里堵得慌的,是上个月的事。
那天是礼拜六,说好了不来的。我上午把家里的被套拆下来洗,晾在阳台上,中午就跟老李下了点面条。结果面刚端上桌,公公接了个电话,回头跟我说,李红一家子马上到,中午没做饭。
我看了看桌上那两碗面,又看了看水池子里泡着的被套。
我又下楼买了菜,回来炒了四个,烧了个汤。他们一家进门的时候,我正弯腰从橱柜里拿盘子,腰上那根筋一抽,我扶着台面站了能有半分钟。
李红从旁边过去,拿了个杯子倒水,没看见,也可能看见了没当回事。
吃饭的时候,她儿子把一碗汤碰洒了,泼在桌布上,顺着桌沿往下滴。李红拿纸擦了两下,说没事没事。那桌布我洗了三遍,印子到现在还在。
吃完照样走。走之前李红在我冰箱里翻,翻出我刚买的一盒车厘子,说孩子爱吃,拿着了。那盒车厘子六十八块,我自己都没舍得吃几颗。
她们走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老李那天晚上回来,我把话挑明了。我说,你妹妹要再来,我不做饭了。老李皱着眉,说她不就是来吃顿饭吗,你至于吗。
我说,一顿饭不至于,二十一顿饭,至于。
他不说话了。
后来那一礼拜,他们还是来。我照样做,只是做的时候心里憋着一口气,炒菜铲子碰得锅底当当地响。
昨天下午,公公又来催,让我加两个菜的时候,我心里那根弦,一下就断了。
我泡了茶,坐到阳台上,把腿搭在小凳子上,晒着太阳。
四点半,门锁响了,李红一家三口进门。她探头进厨房,“嫂子,今天做啥”——厨房是冷的,灶台上干干净净,连锅都没烧。
她愣了一下,走到客厅,看见我在阳台。
“嫂子你不舒服啊?”
我喝了一口茶,说,没有,坐着歇会儿。
“那晚饭……”
我说,你们自己看吧,我这两天腰疼,做不动了。
李红脸上的笑僵在那,站了几秒,回头看公公。公公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好看,嘴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小勇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是两瓶饮料,他还没换鞋,鞋底在门垫上蹭了又蹭。
最后还是老李下班回来打的圆场。他进门看了看这个阵势,啥也没问,下楼买了三斤饺子,回来煮了。李红一家吃了饺子,吃完这回没走那么干脆,李红起身收了几个碗。走的时候在门口跟公公说,爸,那我们先回了。
门关上,公公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放,说了句,这家里头,越来越不像个家了。
我没接话。
今天早上我在早市碰见张姐,把昨天的事说了。张姐乐了,说你就该这么着,早就该这么着。她又说,她那有个邻居,情况跟我差不多,是弟媳妇天天带着一家子来,最后闹到兄弟俩一年没说话。
我听着,心里也不觉得多痛快。
中午李红给我发了条微信,说嫂子,你腰好点没,要不明天我买菜,过去做?
我盯着那条微信看了半天,没回。
我到现在也想不明白,她到底是真没觉出来,还是觉出来了装不知道。那四十多天里,二十多顿饭,我站在灶台前头切菜的时候,她在客厅里刷手机,那手机里的笑声,隔着厨房门我听得清清楚楚。
可你要说她多坏,也不是。她儿子上回肺炎住院,我去看了一趟,她在病房里守了三天三夜,眼睛熬得通红,见了我叫嫂子,给我倒水,水洒了一床头柜。她日子确实不宽裕,小勇那个厂子效益不好,去年还降了薪。她这么天天往我这跑,一半是图省事,一半,怕是也真觉得一家人不用见外。
就是这份不见外,把我架在那了。
这两天我把冰箱里的东西收拾了一遍,清出来七个保鲜盒,都是上回他们来了没吃完、我装起来打算第二天热热吃的剩菜。有两盒已经不太好了,我倒的时候,看见盒底压着一片姜,是上礼拜三烧鱼剩的。
我把保鲜盒刷干净,摞回柜子里。
刚才老李问我,明天李红真要过来做饭,你让不让来。
我说,我腰是真疼。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啥,转身进屋了。
我坐在阳台上,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杯茶。楼下有辆车从小区路上开过去,车灯从窗帘缝里扫进来,扫了一下就没了。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昨天那么一坐,是赌气,还是真的心凉了。那句“做不动了”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心里也咯噔了一下,好像有什么东西,跟着那句话一起,从这家里头被抽走了。
你们家里有没有这种亲戚,天天来,顿顿来,你不做就是你小气,你做,你得搭上钱搭上工夫,末了连句热乎话都听不着。
李红那条微信我到现在还没回。你们说,她这是真转过弯来了,还是就想找个台阶,下回接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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