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太阳冷冷地挂在太皇河上，骡车出了丘府的大门，便顺着门前的土路一路向西南拐去。王文柏坐在车辕上，大树在旁边甩着鞭子赶骡子。两个家丁赶着一辆平板骡子车，在土路上晃晃悠悠地跟着。
王文柏没有进车棚里去坐。他宁愿坐在外头吹风，好让脑子里那团乱麻慢慢理出个头绪来。他这一辈子读的是圣贤书，与人打交道最多不过是文社里那些摇头晃脑的秀才，可偏偏娶了丘家的女儿，偏偏就有了那么一位大舅哥。
刀疤王这三个字，在安丰一带提起来能止小儿夜啼，可在王文柏这里，那只是杏儿提起时眼神里藏着的一抹暖意，是逢年过节突然出现在院墙外的那几包礼物，是杏儿生孩子那夜黑虎寨派来的信使。
如今这个人死了，尸骨停在黑虎寨的聚义厅前，而王文柏却坐在骡车上，要去做一件他从未做过的事。去接土匪的家眷回自己家里过日子。他心里头翻来覆去地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悲，有叹，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担子压上肩头的实在感。
骡车沿着官道走了将近三个时辰，日头从头顶偏到了西边的树梢上，黄土路渐渐变窄，两边的田野换成了起伏的矮丘，路面上也少了许多车辙印，显是平日里不大有人往这边来。
王文柏掏出怀里那张柳寒山给他画的小草图看了看，又抬起头辨认了一番路边的地标，正瞧见前方一处山坳口子上立着一块斑驳的界碑，上面刻着“杨柳村”三个字。
村子比他想得还要小，远远望去，二三十户人家零零散散地沿着一条土路分布着，房屋大多是土坯墙茅草顶，灰扑扑地伏在冬日的天色底下。路两旁种着一排老柳树，叶子落得精光，只剩干枯的枝条在风里荡来荡去。
村口有一口青石井台，井台边坐着三四个妇人，膝前搁着木盆，正一边择菜洗菜一边说闲话，看见两辆陌生的骡车进了村，几个人齐齐抬起头来，目光追着车轱辘转。
王文柏让大树把骡车在井台边停下来，自己跳下地，整了整棉袍的衣襟，又抻了抻袖子，朝那几个妇人拱了拱手，脸上堆出温和的笑：“几位大嫂，跟您打听个人。村里可有一户姓王的人家？男人在外头跑买卖常年不在家，家里一个夫人带着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儿子大概十五六岁的模样……”
那几个妇人互相看了一眼，目光里有种心照不宣的东西，像是早就知道村里有这户人，又像是心知肚明不该多嘴。年纪最长的那位妇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朝村子东头扬了扬下巴：
“你说的是王铁柱家吧？他家就在东头第三家，门口有两棵枣树的那户，一眼就能认出来。他媳妇姓赵，平时不大出门，两个孩子倒是偶尔在村里走动，那后生长得壮实得很！”她说完便低下头继续择菜，摆明了不想再多说一个字。
王文柏道了谢，回到车上，让大树赶着骡车慢悠悠地往村东头去。过了五六户人家，果然看见两棵老枣树站在一处矮院墙前面，粗壮的树干上还留着夏天被枣子压弯过的痕迹。
院子不大，一圈歪歪扭扭的篱笆墙围着，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都是土坯垒的，门窗虽旧却擦得干干净净，院里还晾着一竿刚洗好的衣裳，在风里微微摆动着。
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站在那竿衣裳前面，伸手把一件青布褂子从竹竿上取下来，听见外面传来车马声，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了一眼。
王文柏下了车，走到篱笆门前，隔着那道半人高的柴扉朝那妇人拱手施了一礼：“请问这位大嫂，可是王铁柱王大哥的家？”
那妇人约莫三十八九岁年纪，面容清瘦，颧骨上带着常年操劳留下的风霜色，但眉眼间有一种稳得住场面的沉静。
她把取下来的衣裳搭在胳膊上，不慌不忙地走到篱笆门边，隔着两尺来宽的距离上下打量了王文柏一番，然后开口问道：“我是他媳妇，这位老爷面生得很，您找我们家当家的有什么事？”
王文柏正要答话，正房的门帘忽然一掀，一个半大少年从屋里走了出来。他十五六岁年纪，肩宽背厚，个头已经快赶上大人了，穿着一件灰布短袄，眉眼之间透着一股跟他年纪不太相称的沉稳劲儿。
他看见门外站着几个陌生人，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快步走到赵氏身边，低声叫了一声“娘”，便站在她身后不说话了，目光却从王文柏脸上扫到大树脸上，又从大树脸上扫到后面那两个家丁身上，像是要把每个人的模样都记下来。
赵氏没有回头，只是朝儿子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他别出声。然后她又把目光放回王文柏身上，语气礼貌里带着一丝警觉，又说了一遍：“这位老爷，您还没说找我们家当家的有何贵干。他出门跑买卖去了，有些日子不在家，您要是有书信物件什么的，交给我转达也是一样的！”
王文柏知道她在试探，也知道自己不能绕弯子。他往左右看了看，土路上前后都没什么人，便伸手探进怀里，把那个白绢帕子包着的半块玉佩取了出来，隔着篱笆门的空隙递了过去，声音压低了些：“大嫂，您先看看这个，看了就明白了！”
赵氏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了过去。她揭开白绢露出那半块青白玉佩，只看了一眼，手指便猛地一紧。她把那半块玉佩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两遍，又凑到眼前仔细看了上面那半朵祥云纹的走势。
然后猛地抬起头来，目光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惊惧，像是了然，又像是一根绷了十几年的弦终于断了。她把玉佩攥在手心里，转头对身后的少年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极低：“齐甫，把门关上！”
那孩子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上前两步，把篱笆门合拢了，门栓插上，然后退回到赵氏身边站定。
赵氏站在门里面，隔着一排稀疏的竹条看着王文柏，声音低而急促：“这位老爷，实话告诉您，这玉佩……您是从哪里得来的？说清楚了！”
王文柏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字说得清楚明白：“这玉佩是我内人的。我内人叫杏儿，是王铁柱的亲妹妹。这块玉佩是当年王大哥亲手交到她手里的，说大嫂您手里有另外半块，两半合在一处方为一家。大嫂要是不信，可以把您那半块拿出来对一下！”
赵氏沉默了，站在篱笆门后面一动不动，风把她鬓角散落的几缕头发吹到脸上，她也没有抬手去拨。过了好一会儿，她缓缓把手伸进贴身衣裳的内袋里，摸索片刻，掏出一块用红绳系着的半块玉佩。她把两块并排托在掌心里，对齐了断口，严丝合缝。
赵氏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没有出声，一声也没有，就那么站在篱笆门后面，泪珠子一串一串地往下淌。她手里握着那两块合在一处的玉佩，微微发着抖。
齐甫站在她身边，看见母亲流泪，脸色骤然白了，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声音里带上了颤：“娘，您怎么了？您说话啊！”
赵氏没有回答。她深吸了好几口气，又拿袖子胡乱擦了擦脸，把眼泪揩干净了，才抬起头来看着王文柏。她的声音哑了，像是一块砂石卡在喉咙里磨了半天才挤出来：“他……他是不是出事了？他人在哪儿？”
王文柏没有躲避她的目光，缓缓点了点头：“大嫂，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杏儿还在家里等着，她让我来接你们回去。您带着齐甫和秀儿，把要紧的东西收拾一下，跟我走吧。旁的……路上我再慢慢跟您说！”
赵氏闭上了眼睛。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树，终于有一刻撑不住了，连腰杆都微微塌了下去。齐甫扶着她的胳膊，脸上急得发红，可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紧紧扶着母亲不让她倒下去。
过了好半晌，赵氏重新睁开眼，眼里的泪已经敛住了，只剩下眼眶边一圈淡红。她转头看向齐甫，声音稳了下来：“齐甫，去叫你妹妹出来，把细软收拾好，不用带太多，三两件换洗衣裳和几样值钱的小物件就行！”
齐甫虽然还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看着母亲的表情和门外那几个人的神色，他心里已经隐隐猜到了大半。他没有多问，松开母亲的手转身进了屋。
不多时，他从屋里出来，身后跟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梳着两条乌黑的辫子，穿一件碎花棉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骨碌碌地打量着门外的人，带着少女的好奇和一丝怯意。她走到赵氏身边挽住母亲的胳膊，轻声问：“娘，出什么事了？哥说咱们要走，去哪儿？”
赵氏摸了摸女儿的头，没有回答。她转身进了屋，母女三人在里头进进出出地收拾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最后拎出来三只旧包袱和一口不大的木箱子，东西不多，扎得齐整利落，一看就不是临时慌乱应付的，倒像是早就在心里准备过无数回似的。
王文柏让大树和两个家丁帮忙把包袱木箱搬上了骡车。赵氏最后一个从院子里出来，她回身锁了院门，把铜钥匙攥在手里看了看，然后随手扔进了院墙边的一丛枯草里。
她站在篱笆门外面，最后回头看了那座小院子一眼。院子里空荡荡的，晾衣绳还在风里轻轻晃着，檐下挂着几串干蒜头，晒得雪白，像是一个安静度过的岁月留下的最后一点颜色。
“走吧！”她转过身，拉起女儿的手，踩着踏凳上了骡车。齐甫跟在母亲身后，把车帘放下之前，也回头望了一眼那两棵老枣树，目光沉沉的，什么也没说。
从杨柳村回王村的路比来时更显漫长。日头已经偏西了，暮色从东边的山坳里一层一层漫上来，把土路两边的枯草和矮丘都染成了灰蒙蒙的色调。
赵氏坐在车棚里一言不发，齐秀依偎在她身边，不时仰起头看看母亲的脸，又低下头去，揪着棉袄上的盘扣来回捻。齐甫坐在车尾靠门口的位置，目光穿过车帘的缝隙望着窗外的田野和村庄，眉头微微锁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文柏仍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缰绳，一路没怎么说话。暮风把他的棉袍吹得往后飘着，远处太皇河的水面在晚霞里泛着一层暗沉的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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