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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肠道出现异常通道后,如何封住缺口,并为组织愈合争取时间,是临床治疗的一大难题。胃酸、消化酶、微生物以及持续的胃肠蠕动,都在考验封堵材料的稳定性。材料既要牢牢黏住湿润的创面,又要避免与周围组织发生不必要的粘连;既要能够通过细长的内镜导管递送,又要在抵达病灶后迅速成形。能否将这些要求整合到一次注射之中?

2026年10月30日,中国科学院过程工程研究所白硕、梁森与中日友好医院李靖涛等合作,在 Nature Biomedical Engineering 发表题为“A single-step injectable Janus-adhesive hydrogel for endoscopic gastrointestinal fistula repair”的研究。团队从蛞蝓防御性黏液获得灵感,构建了由聚N-异丙基丙烯酰胺(PNIPAM)与镓离子(Ga3+)组成的温敏水凝胶PGaIII,实现可注射、原位单面黏附、主动收缩及抗菌功能,并在大鼠和巴马小型猪模型中验证了修复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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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从蛞蝓黏液出发,让黏附具有方向性

蛞蝓分泌的防御性黏液,能够在湿润表面形成强韧黏附。其中,带正电的组分、金属离子参与的交联,以及聚合物与组织之间的相互作用,共同支撑了这种能力。

研究团队将这一思路引入温敏聚合物体系:通过Ga3+与PNIPAM配位,获得带正电、能够响应温度变化的材料。25℃时,PGaIII呈可流动的溶胶状态,便于递送;升至37℃后,则在约30秒内形成水凝胶。

更关键的是,这一转变同时建立了两种不同的界面。流动状态下,聚合物先通过静电吸引接近带负电的组织表面,并渗入组织网络。随后,体温触发聚合物链收缩、成胶,将已经形成的界面缠结固定下来。朝向外侧的表面由于缺少预先渗入组织的过程,成胶后则表现出低黏附性。

团队将这一机制称为蛞蝓启发的“静电辅助拓扑缠结”黏附。材料不必预先制成双层贴片,就能在一次施用后形成两侧黏附性能不同的Janus界面。

实验显示,聚合物在黏附侧可渗入猪皮组织约30—60微米,而非黏附侧未见相应浸润。在离体猪胃组织上,两侧剪切黏附强度分别约为10.46和0.11千帕,相差近两个数量级。这为“黏住创面、减少误黏”的设计提供了直接证据。

二、利用体温,将耐酸、排水与收缩连在一起

胃肠道封堵材料需要面对的不只是湿润表面,还有持续的酸性侵蚀。PGaIII的温敏转变,为应对这一环境提供了另一层支持。

室温下,聚合物与水形成氢键,材料较为亲水,有利于铺展及初始界面接触。升至37℃后,聚合物与水之间的相互作用发生变化,材料转向疏水,水接触角由约52°升至121°,并伴随排水和收缩。

在pH 1.0、37℃的模拟胃酸中,PGaIII仍能完成成胶。离体猪胃实验进一步显示,经过48小时模拟胃酸浸泡,其黏附强度与爆破压力没有下降,反而有所提高;爆破压力持续高于论文采用的生理胃压参考值。相比之下,商用纤维蛋白封闭剂的相关性能明显减弱。作者认为,持续排出界面水分,是黏附进一步增强的重要原因。

收缩还带来了辅助闭合的可能。独立测试中,材料由25℃升至37℃后,表面积减少约51.6%,产生约30毫牛的牵引力。这里的面积变化指材料自身的热响应,并不等于创口缩小相同比例;但它说明,这种封堵材料具备向内牵拉的力学基础。

三、为何选择镓?兼顾交联稳定性与抗菌能力

研究团队还比较了铁、钙离子参与的体系。镓离子和铁离子均能支持PNIPAM在体温下形成稳定凝胶,钙离子体系则表现较弱。但在猪胃环境中,铁离子体系偶尔出现成胶失败。作者将其归因于胃内还原性物质可能使Fe3+转变为Fe2+,进而破坏交联。

Ga3+则具有更稳定的氧化态,并能干扰细菌铁代谢。细菌可能将其误当作Fe3+摄取,但镓无法参与相应的生理氧化还原过程,从而扰乱依赖铁的代谢活动。

体外实验中,PGaIII浸提液对大肠杆菌和金黄色葡萄球菌的抗菌效率约为98.6%。释放实验支持,纯化后材料持续释放的镓离子参与了这一作用。采用物理性能相近、缺乏明显抗菌活性的含铁水凝胶作为对照,团队还在大鼠皮肤缺损实验中观察到PGaIII更好的愈合表现,提示镓的贡献超出了单纯物理覆盖。

安全性方面,细胞、溶血及大鼠植入实验给出了初步支持。不过,这些结果仍属于特定实验条件下的评价,不能替代后续临床安全性验证。

四、从大鼠到小型猪,观察封堵后的组织修复

在大鼠模型中,研究者建立直径6毫米的胃壁全层缺损,比较PGaIII、缝合及纤维蛋白封闭剂的修复效果。

PGaIII能够封闭缺损,并在观察终点显示出较少的腹腔组织粘连。组织学结果显示,第14天缺口已被新生组织封闭,第21天胃壁结构接近完整恢复。与缝合及纤维蛋白封闭剂相比,PGaIII组还呈现出较有利的炎症与组织重塑指标。

这些结果提示,封堵材料的价值不仅取决于即时密封,也与其能否维持适合愈合的局部环境有关。

进一步地,团队在巴马小型猪中建立20毫米胃壁缺损模型,将PGaIII经胃镜活检通道内的导管递送至病灶。材料接触组织后原位成胶并覆盖缺口,无须先展开预制贴片,也不需要额外施加屏蔽层。

第7天复查时,凝胶仍附着于病灶,经多次生理盐水冲洗后保持稳定。第14天,PGaIII组缺损闭合,黏膜较平整,组织切片显示再上皮化及较有序的胶原重塑。钛夹组也实现了闭合,但可见夹体残留及较明显的局部黏膜形变。需要注意的是,小型猪实验每组仅3只,随访为14天,现阶段主要支持技术可行性和初步修复效果。

五、从材料性能走向临床使用,还需回答什么?

这项研究的突出之处,是把流动递送、界面黏附和成胶收缩组织成了一个连续过程。 同一温度响应既参与固定创面,也驱动排水与收缩;镓离子则同时承担配位交联和抗菌功能,使材料设计与内镜操作需求形成衔接。

临床转化仍有问题需要解决。首先,研究采用人工建立的急性胃壁缺损模型,与慢性、纤维化或持续感染的复杂胃肠瘘存在差异。其次,长期复发、组织功能及大动物体内镓的代谢清除,仍需更长时间观察。材料荧光信号衰减和网络解体,也不足以单独证明聚合物骨架已完全生物降解并排出体外。

此外,胃肠道pH波动对材料长期稳定性的影响,以及导管递送、规模化生产和质量控制,都需要继续验证。

总体而言,PGaIII展示了一条值得关注的内镜修复路径:让材料在抵达病灶前保持流动,在接触组织后建立定向黏附,再借助体温完成固定与收缩。随着复杂疾病模型和长期研究的推进,这种单步形成的Janus黏附策略,有望为胃肠道缺损的微创修复提供新的材料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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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链接:
https://www.nature.com/articles/s41551-026-0182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