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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在纸媒的黄金时代,我看报也常常喜欢从后面往前翻。就在前面几版告诉我“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的时候,我能在副刊里的一棵老树、一道家常菜、一个早已散场的戏班,或者一本倏然激发童年回忆的新书里得到一丝安静的慰藉。事情不大,文章也不必摆出挽救世道人心的架势,我却往往在那里停留最久。

我总是期待在副刊里找到这样有趣的文章:可以有锋芒,却不必时时亮剑;能够洞察人性,却肯从琐屑小事谈起。副刊中的好文章不需要处处光洁,它允许岔开一笔,允许欲言又止,允许幽默中忽然露出哀愁的底色,也允许一个比喻不够端正,却偏偏有神。

据说国内最早出现的“副刊”,可以一路追溯到1897年上海《字林沪报》创办的“附张”——《消闲报》。它随正报附送,集中刊登诗词、小品、传奇等消闲文字,有相对固定的版面和刊名,因此不同于此前报纸偶登诗文、以文补白的做法。从历史渊源考量,就可以理解“副刊”之“副”容易被误解为那些“附带”的次要的事儿。

一份报纸若只有新闻,便像一座只有大马路、没有小巷的城市:车马喧嚣,人人忙着抵达,却无处可以闲逛。新闻追赶时间,副刊照看时间;新闻告诉人们世界发生了什么,副刊追问这些事情落到人的心里会变成什么。新闻说河水涨了三寸,副刊也许写的是渡口边那个等了半生的人。

副刊的外延,因此可以很宽阔。小说可以在这里抖一抖翅膀,诗歌可以在这里擦亮一行意象,杂文则像一匹不太温顺的马,可以试一试奋蹄嘶鸣。副刊同样容纳历史掌故、戏剧电影和饮食风物,乃至一封读者来信、一幅漫画、一则灯下的读书笔记。

这种宽阔,并不是堆放冗余的杂物间——副刊尤其需要编辑的眼光,他们分得清简约与简陋,也知道何处该保留一点不合规范的淘气。编辑不是把文章修剪成同一高度,而是让不同的树各自生长,又不使园子沦为荒草丛。它最重要的意义,是保存新闻往往来不及保存的东西——生活的纹理。历史有骨架,副刊替它添上体温。

当然,今天再谈副刊,绕不开一个疑问:人们被短视频、即时消息和算法推送包围,副刊这个属于传统媒体的概念,是否也该像报童的帆布包一样,收进怀旧橱窗?

我的回答恰恰相反。越是在信息奔跑的时代,越需要有一处不急着奔跑的地方。副刊的生命力,并不仅仅依赖纸张的承载。纸张会换,栏目会改,它可以是报馆的网站、文化频道、公众号,也可以是一篇配有声音和影像的电子长文。算法擅长把“你可能喜欢”送到眼前,副刊却还应保留另一种惊喜:我原不打算读一篇关于修表匠的文章,读过之后,却重新理解了耐心。前者延长我们的偏好,后者拓展我们的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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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人仍会在赶路时抬头看云,在争论之后想听一个故事,在汹涌的标题之外寻找一个娓娓道来的能让你细嚼慢咽的句子,副刊就不会真正过时。它不是旧媒体留下的一件遗物,而是新时代里仍需保留的一张茶桌:桌不必大,茶不必贵,要紧的是坐下来的人愿意说真话,心里也怀着那份笃定——知道桌对面也坐着一个愿意听真话的人。

原标题:《副刊不“副” 历史有骨架,副刊替它添上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