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球时报报道 记者 李迅典 刘雅婷】编者的话：今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长征的故事，不只写在史料里，也藏在博物馆一件件静静陈列的文物中。本期起，《环球时报》文化教育版推出“博物馆里的长征故事”系列报道，采访馆藏长征主题文物的捐赠者，听他们讲述文物背后的长征故事和家族记忆。本期我们采访了中央红军长征出发纪念馆馆藏文物马灯的捐赠者曾华昌，听他述说奶奶钟招子送8个儿子参军、守着一盏马灯苦等半生的故事，感受烽火年代普通人的家国情怀。
在位于江西省赣州市于都县的中央红军长征出发纪念馆的展柜里，一盏锈迹斑驳的老式马灯静静伫立，金属灯架刻满时光的褶皱，它曾照亮过8个青年离家参军的脚步，更托起一位母亲半生的守望。1934年，赣南乡村普通农妇钟招子把8个儿子送进红军队伍，参加长征。此后26年，每到夜幕降临，她便点亮这盏灯，坐在老屋门前的树下等儿子们回家。8个儿子最终只留下档案里“北上无音讯”5个字，马灯也从老屋留到了孙辈手中。
近日，《环球时报》记者联系到钟招子之孙、马灯捐赠者曾华昌，听他讲述奶奶、那盏灯，和灯下等待的故事。
“家里出这么大的事情，我觉得不可思议”
“第一次听到家里的故事，是在我八九岁的时候。家里出这么大的事情，有这么多伯父去参军，我觉得不可思议。”回忆起初次听闻8位伯父参军往事的感受，曾华昌的语气里仍带着震惊。在他的记忆里，这盏马灯始终和“8位伯父北上长征”的家族往事绑定在一起，是长辈们清明扫墓时反复提起的家族印记。
曾华昌告诉《环球时报》记者，家中8位踏上长征路的伯父，并非全是同母所生：爷爷的第一任妻子朱氏29岁便离世，后续娶了钟招子；8个孩子里还有两位是邻居家的养子，全都由奶奶一手带大。在那个动荡年代，一家两三个孩子参军很正常，但这个人口众多的家庭里，大一点的孩子全都选择了参军北上，只留下年纪尚幼的两个儿子：一个十来岁，一个还在襁褓之中，他们分别是曾华昌的伯父与父亲。
曾华昌说，自己十来岁上小学时，就对这盏马灯有了印象。彼时一大家子还住在奶奶留下的老土坯房里，每逢清明扫墓，长辈们便会对着坟墓讲起当年的往事，马灯就作为那段岁月的见证，被小心收藏在家中。
这份守护，在十多年前的危旧土坯房拆除时，落到了曾华昌手上。“拆房子的时候，我觉得这个马灯有意义，要收好。”他告诉记者，家里原本有两盏马灯：一盏是奶奶当年用过的旧灯，另一盏是后来家里添置的更小的马灯。他把两盏灯都保留了下来，其中奶奶用过的那一盏，后来成了捐赠给纪念馆的文物；另一盏则留在家中，每每有人来采访了解这段往事，他都会拿出来，让大家触摸那段真实的岁月。
衣冠冢旁，藏着半生无声的守望
“我奶奶1960年就去世了，我1973年才出生，从来没见过她。”曾华昌坦言，关于奶奶提着马灯等候儿子归来的画面，他没有亲眼见过，全靠父亲、伯父与堂哥口口相传。
不过，有一份思念，却以最朴素的方式留在了家族的土地上，为了纪念8个北上无音讯的儿子，家里在爷爷的坟墓旁修了一座衣冠冢。“我爷爷先去世，已经葬好了。奶奶生前就交代我爸爸和伯父，要把衣冠冢选址在爷爷坟边。”曾华昌说，这座衣冠冢离爷爷奶奶的坟只有百十米，每年清明祭扫，家人祭奠完长辈，都会来到这座空坟前，撒一点酒，念叨几句，盼着远方的亲人能安好。“老人家就觉得，要打仗就打胜仗，要平平安安回来。”
一句“平安回来”，是曾华昌奶奶后半生最执着的念想。8个儿子走后，她守着老房子，守着年幼的孩子，也守着那盏马灯，等了一年又一年，直到离世也没能等到儿子们的消息。“我们家也没把它当作什么伟大的事迹，那个时候大家都去参军，跟着就走了。”在曾华昌的记忆里，家人从未刻意渲染这段往事的壮烈，只把它当作家族里一段平常却沉重的往事，一代一代传下来。只是这“平常”的背后，是一位母亲半生的等待，是8位青年再也没有归期的长征路。
薪火不熄，走好我们这代人的长征路
2019年，曾华昌作出了一个决定：把奶奶留下的那盏马灯，捐赠给了纪念馆。作出这个决定时，他不是没有过不舍。“这盏灯我一直放在乡下果园的房子里，是家里的念想。”但有人跟曾华昌提议，把灯捐赠给纪念馆，能让更多人看到这段故事，他立刻就同意了。
“在纪念馆里展出，更有意义。”在曾华昌看来，马灯不只是一件家族旧物，更是一段历史的见证。让它走出小家，走进纪念馆，就是让更多人知道，当年有这样8个青年，为了心中的信念踏上了漫漫长征路；有这样一位母亲，在他们背后默默守望。
如今，钟招子奶奶和马灯的故事，被越来越多人知晓：馆内的小红星讲解员们一遍遍讲述着这段往事，舞台剧也把这个故事搬上了舞台。当被问及最想让大家记住故事里的什么时，曾华昌的回答很朴实：“就是那种对胜利的期盼，对平安的期盼。我的奶奶盼着儿子们打胜仗，平平安安回来，这份念想里，有中国人最朴素的信念。”
谈到“当代人的长征路”，曾华昌的回答同样平实却有力量。“我们每个人在各自的岗位上，也是走在自己的长征路上。”曾华昌说，不同行业、不同岗位的人，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但想想当年红军长征的艰苦，就觉得眼前的坎都能过去。“碰到阻碍也要克服各种困难朝前走，不管是人也好，国家也好，只要一直朝前走，一定会看到胜利的曙光。”
曾华昌还告诉《环球时报》记者，如今他正在酿酒创业，心里还藏着一个沉甸甸的心愿。他计划带着自家酿的酒，沿着当年的长征路一路寻访，去寻找8位伯父的踪迹。“奶奶一辈子都在等他们回来，始终没能等到消息。我想替奶奶走一遍他们走过的路，如果能找到他们长眠的地方，就敬上一杯酒，了却奶奶这一生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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