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猛地晃了一下,我伸手去摸外套口袋。
红包还在。
厚厚一沓,边角硌手,里头有个硬邦邦的东西。
我捏了捏,不是钱。
陈晟瀚今早硬塞给我的,推都推不掉。
他按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反常。
妈,回去再看。
声音发紧,眼神躲闪。
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女婿这副模样。
这四十多天,他头一回叫我妈。
红包里的硬东西到底是什么,我一点头绪都没有。
01
吴紫萱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收衣服。
妈,我怀上了,反应大,你能不能来帮帮我。
电话那头声音有点虚,我一听就知道她难受。
我把衣架往盆里一扔,嘴上却说,你婆婆呢。
紫萱沉默了几秒。妈,你知道的,晟瀚他妈走得早。
我握着手机没吭声。
陈晟瀚这个人,我从头到尾就没看上过。
农村出来的,父母都不在了,在城里打工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
紫萱当初非要嫁,我拦都拦不住。
为这事,我跟女儿怄了大半年的气。
后来还是老吴走了,我才跟紫萱慢慢缓过来。
行吧,我去。什么时候。我到底还是心软了。
紫萱嫁出去三年,这是头一回开口求我。
我退休后一个人住,日子过得也没什么滋味。
老吴在的时候,家里还有个说话的人。
他这一走,房子空得能听见回声。
挂了电话,我进卧室收拾行李。
衣柜最底下压着老吴的一件旧棉袄,我没舍得扔。
棉袄口袋里还揣着他生前的工资卡,早就注销了,但我一直留着。
摸着那卡,我鼻子有点酸。
老吴活着的时候老说,金凤,你看人不能光看表面。
我每次都不耐烦,说就你懂。
现在他走了,没人跟我说这些了。
坐了一夜的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紫萱挺着肚子站在出站口,脸瘦了一圈,下巴都尖了。
我心疼得不行,嘴上还是硬。
怎么瘦成这样,他家不给你吃饭啊。
妈。紫萱接过我的包,别这么说。
陈晟瀚没来。
紫萱说他在家做饭,走不开。
我心里冷笑,做什么饭,连个接站都省了。
到了女儿家,门一开,一股饭菜香扑过来。
陈晟瀚围着围裙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锅铲。
他个子不高,黑黑瘦瘦的,看见我,身子微微弯了一下。
阿姨来了,快进来。
我嗯了一声,换了鞋进屋。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收拾得利利索索。
茶几上摆着洗好的水果,沙发上放着新毛巾和新拖鞋。
紫萱说这都是晟瀚昨天特意准备的。
我没接话,把行李拖进次卧。
次卧不大,床铺得整整齐齐,床头放了一盏小夜灯。
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
我放下包,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客厅里传来紫萱和陈晟瀚小声说话的声音,听不太清,但陈晟瀚语气很温和。
我叹了口气,起身去厨房帮忙。
陈晟瀚正在炒菜,看见我进来,身子往旁边让了让。阿姨,您歇着,马上就好。
你上班不忙啊。我靠在门框上问。
他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最近活少,能多在家。
紫萱挺着肚子走过来,拉了拉我袖子。
妈,你去坐着吧。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陈晟瀚,转身回了客厅。
茶几上放着一摞育儿书,书角都翻卷了,里面夹着不少纸条。
我随手翻开一本,纸条上是陈晟瀚的字,歪歪扭扭的,写着什么阶段吃什么、什么时候该做什么检查。
我把书合上,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勤快是勤快,可光勤快有什么用。
02
在女儿家住下之后,我才发现陈晟瀚是真能干活。
每天五点多就起来,熬粥、煮鸡蛋、热牛奶,一样不落。
紫萱的孕妇餐他单独做,少油少盐,连味精都不放。
我吃不惯,自己动手炒了个辣子鸡。
陈晟瀚看见了,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晚上紫萱偷偷跟我说,妈,晟瀚胃不好,吃不了辣。我说那你让他自己做啊,我又没逼他吃。紫萱就不说话了。
日子一天天过,我跟陈晟瀚之间的客气劲儿始终没散。
他叫我阿姨,我叫他小陈。
有时候我故意在客厅里说紫萱小时候的事,说老吴当年怎么宠她,陈晟瀚就坐在旁边听着,偶尔点点头,一句嘴都不插。
有一天我实在忍不住了。紫萱,他怎么回事,哑巴啊。
妈。紫萱放下手里的苹果,晟瀚就这性格,不爱说话。
不爱说话和不会说话是两码事。我撇撇嘴,你看人家女婿,丈母娘来了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他倒好,一天到晚就那几句,阿姨吃饭,阿姨喝水。
紫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让我不太舒服。她说,妈,晟瀚嘴不甜,但心不差。
我没接话,起身回了房间。
其实我也知道自己有点挑刺,可我就是看不惯他闷葫芦的样子。
老吴活着的时候多会说话啊,家里家外都是一把好手。
怎么紫萱就找了这么个闷头闷脑的。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起来倒水喝。经过阳台的时候,听见陈晟瀚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夜里安静,我还是听见了。
哥,再帮我凑五千,下个月一定还。真的,这次说话算话。
我端着杯子站在走廊里,一动没动。
那边又说了几句什么,陈晟瀚嗯嗯了两声,挂了电话。
我赶紧轻手轻脚回了房间,躺在床上心里翻来覆去。
借钱,他借钱干什么。
紫萱的工资卡在他手里,家里开销也不大,怎么还要借钱。
第二天我留意观察,陈晟瀚没什么异样,照样做饭洗衣照顾紫萱。
但我心里有了疙瘩,看他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他给紫萱夹菜,我觉得他是在装。
他拖地擦桌子,我觉得他是做给我看的。
晚上他给紫萱按摩腿,手法熟练得很,紫萱舒服得直哼哼。
我坐在旁边,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老吴,你要是在,你帮我看看,这个女婿到底行不行。
03
紫萱的预产期越来越近,家里的气氛也紧张起来。
陈晟瀚把待产包提前收拾好放在门口,又跟单位请了假。
我说请什么假,到时候我陪紫萱去医院就行了。
他说阿姨,我陪着放心些。
我心里哼了一声,你陪着有什么用,能替她疼啊。
孩子生下来是个男孩,七斤二两,哭声响亮。
紫萱从产房推出来的时候脸白得像纸,陈晟瀚扑过去握着她的手,眼圈红红的,嘴唇直哆嗦。
我抱着外孙站在旁边,看他那个样子,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月子里的事更多了。
我按老规矩来,不让紫萱下床,不让开窗,不让洗头。
陈晟瀚查了资料,说适当通风和清洁对产妇有好处。
我说你懂什么,我生紫萱的时候就是这么过来的。
妈,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紫萱小声帮腔。
什么不一样,老祖宗的法子还能害你。我抱着孩子不撒手。
陈晟瀚站在床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篇科普文章。他看了看紫萱,又看了看我,最后把手机收了起来。听阿姨的。
我赢了这一局,心里却并不痛快。
因为他那个眼神,就跟老吴当年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老吴也是,每次跟我争,争到一半就放弃。
我后来才知道,他不是争不过,是懒得跟我争。
月子里的孩子闹腾,一晚上醒好几回。
陈晟瀚白天出去干活,晚上回来就接手,让紫萱睡觉。
有好几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抱着孩子在客厅里来回走,嘴里哼着什么调子,声音哑哑的。
孩子在他怀里安安静静的,小脸贴着他胸口。
我站在走廊暗处看了一会儿,没出声,回了房间。
有一天下午,紫萱和孩子都睡了。我坐在阳台上晒太阳,陈晟瀚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阿姨,银耳汤,润肺的。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甜度正好。你放的冰糖。
嗯,紫萱说您喜欢甜的,但血糖有点高,我少放了点。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阳台门口,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我忽然发现他瘦了很多,下巴都凹进去了。
这四十天,他家里家外连轴转,没听他叫过一声累。
小陈。我放下碗,你最近是不是缺钱。
他愣了一下,脸色微微变了。没有,阿姨,够用的。
够用你还跟人借钱。我盯着他的眼睛。
他垂下眼皮,半天没说话。最后只是嗯了一声,转身回了屋里。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疑团越滚越大。
04
孩子满月之后,我张罗着要回去。紫萱挽留了几次,说妈你再住几天。我说不住了,你爸的忌日快到了,我得回去给他上坟。
其实离老吴的忌日还有半个多月,我就是想走了。这个家我越待越不自在,陈晟瀚每天早出晚归,紫萱欲言又止,总觉得他们有什么事瞒着我。
走之前三天,我决定弄清楚陈晟瀚到底在干什么。
那天早上他前脚出门,我后脚就跟上了。
他骑着一辆旧电动车,穿过三条街,拐进了一个工地。
我远远地看见他停好车,从车筐里拿出安全帽戴上,跟门口的人打了个招呼就进去了。
我站在工地对面的小卖部门口,心里一阵发紧。
他不是说在装修公司干活吗,怎么跑工地来了。
我在小卖部买了瓶水,站了半个多小时,看见陈晟瀚推着一车砖从里面出来,衣服后背湿了一大片。
太阳毒辣辣的,我站在阴凉地里都觉得烤得慌。他推着那车砖,肩膀一耸一耸的,步子很慢。
我正想走,忽然看见一个女人从工地里出来,穿着碎花衬衫,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
她走到陈晟瀚跟前,把信封递给他。
陈晟瀚放下推车,接过信封,跟那个女人说了几句话。
女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陈晟瀚把信封揣进裤兜,推着车继续走。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我捏得咔咔响。
那个女人是谁,信封里装的是什么,他为什么瞒着紫萱来工地干活。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各种念头往外冒。
回家之后我什么都没提,照常做饭吃饭。
但吃饭的时候我多看了陈晟瀚几眼,他低着头扒饭,筷子夹菜的时候手背上青筋鼓着。
紫萱给他夹了块排骨,他抬头笑了笑,那笑看得我心里发堵。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老吴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看人要看心,别看脸。
可陈晟瀚这张脸后面藏的是什么心,我越来越看不透了。
那个碎花衬衫的女人,那个牛皮纸信封,他借钱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越想越睡不着,干脆坐起来,打开床头灯,从包里翻出老吴的照片。
照片上老吴笑得憨憨的,我看着他,眼泪差点掉下来。
老吴,你倒是走得干净,留下我一个人,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05
临走前一天晚上,紫萱早早带着孩子睡了。
我收拾行李,把衣服一件件叠好码进行李箱。
陈晟瀚在客厅里坐着,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
我拖着箱子从房间出来,他立刻站起来。
阿姨,明天我送您。
不用了,我自己去车站。我把箱子拉到门口。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阿姨,这四十天辛苦您了。
我看着他,心里憋了几天的话终于涌上来。小陈,我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回答我。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什么事瞒着紫萱。
他脸色变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今天看见你去工地了。还有那个给你信封的女人。我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要是做了对不起紫萱的事,我饶不了你。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他没解释,一个字都没说。只是转身进了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红包,厚厚一沓,红纸包着。
阿姨,这个您拿着。
我不要。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上前一步,把红包硬塞进我外套口袋里。我伸手去推,他按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反常。我挣了一下没挣开,抬头看他,发现他眼睛红了。
妈。他叫了一声。
我愣住了。这四十多天,他头一回叫我妈。
您回去再看。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声音发紧。回去吧,路上小心。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堵得厉害。
最后我什么都没说,拖着箱子出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来,又一层层暗下去。
我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门口,瘦瘦高高的一个影子,被屋里的灯光拉得很长。
火车上,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个红包。厚厚一沓,边角硌手。我捏了捏,里面除了钱,还有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方方正正的,像是个小本子。
06
到家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
我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放,坐在沙发上歇了好一会儿。
屋子里一股子闷味儿,我起身把窗户都打开,又把老吴的照片擦了擦。
照片上他看着我,还是那个憨笑。
我坐回沙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红包。红纸包得方方正正,封口处贴了一小条透明胶带。我撕开胶带,把里面的东西倒在茶几上。
一沓钱,厚厚一摞,我数了数,五千块。钱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鼓鼓囊囊的。我把信封拆开,先掉出来的是一张存折。
存折是旧的,边角都磨白了。
我翻开一看,户主那栏写着吴保国。
我的手指头猛地一哆嗦。
老吴的存折。
他什么时候有这张存折,我从来没见过。
余额那栏印着十万零三千。
十万块,老吴存了十万块,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
存折下面还有一封信,写在一张对折的白纸上。我展开信纸,上面是陈晟瀚歪歪扭扭的字。
阿姨,不,妈。您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叫过您一声妈了。
岳父是三年前找的我。
那时候我跟紫萱刚结婚半年,您不同意,紫萱夹在中间难受。
有一天岳父把我叫出去,给了我这个存折。
他说这是他这些年偷偷攒的,连您都不知道。
他说您这辈子跟着他没享过什么福,脾气犟,心眼实,容易把人往坏处想。
我攥着信纸,手在抖。
岳父说,这钱他本来是想等您六十岁的时候给您的,但他怕等不到那一天。
他把存折交给我,让我等您真心认我这个女婿的时候再给您。
他说,金凤这人嘴硬,但心软,你对她好,她早晚能看见。
信纸上有几处字迹洇开了,像是被水泡过。我摸了一下,是干的。那是陈晟瀚写的时候滴上去的眼泪。
岳父还跟我说了一件事。
他说他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您,怕您一个人孤单,怕您跟紫萱生分了。
他让我答应他,不管您怎么对我,我都不能跟您顶嘴,不能跟您红脸。
他说您这辈子不容易,让我让着您。
我拿着信纸,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茶几上。
07
信还有第二页,我翻过去继续看。
妈,工地的事我一直没敢跟您说。
紫萱生完孩子之后开销大,我之前那个装修公司拖欠了三个月工资,我没办法,只能去工地搬砖。
一天两百,日结。
我想着攒够五千块,给您买件像样的礼物。
您来伺候月子,我没什么能报答您的。
那个您看见的女人,是工地的老板娘。
她人好,知道我家里的情况,同意我预支了半个月的工钱。
那个信封里装的就是预支的钱。
我借钱是因为上个月紫萱产检花了不少,我手头实在转不开。
妈,我知道您看不上我。
我农村来的,父母走得早,没家底,嘴又笨。
紫萱嫁给我,委屈她了。
但我跟您发誓,我这辈子一定对她好,对孩子好。
您要是不信,您就看,看一辈子。
岳父把存折给我的时候说,等您认我的那天,把存折给您。
他说您拿着这钱,心里能踏实些。
可我觉得,这钱我不能要。
这是岳父留给您的,我一个女婿,没资格拿。
妈,这四十多天,我头一回感受到有妈是什么滋味。
您嘴上骂我,可您给我洗过袜子,给我熬过姜汤。
有一天晚上我发烧,您以为我睡着了,拿湿毛巾给我擦额头。
我闭着眼睛,没敢动,眼泪往枕头里流。
我妈走得早,我十岁之后就没被人这么照顾过了。
看到这里,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他发烧到三十九度,紫萱要带他去医院,他说睡一觉就好。
我半夜起来上厕所,摸到他额头滚烫,就拿了毛巾给他擦了擦。
我以为他不知道。
信的最后一行写着,妈,红包里的钱您拿着,不多,是我一点心意。
存折您收好,别给紫萱,这是岳父给您的。
以后我每个月给您打钱,您别舍不得花。
您要是不嫌弃,就把我当半个儿子。
我把信纸贴在胸口,哭得喘不上气。老吴啊老吴,你什么都安排好了,你怎么就不跟我说一声。你找了这么个女婿,你倒是跟我说啊。
我哭了很久,哭到眼睛发涩,嗓子发哑。然后我拿起手机,翻出陈晟瀚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那头没说话,只有呼吸声。
我吸了吸鼻子,嗓子堵得厉害。儿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我听见一声闷闷的抽泣。
妈。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说,存折我收着了。你别搬砖了,身体要紧。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我们俩就这么举着电话,谁也没挂。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紫萱在旁边问,是妈吗。陈晟瀚说,是妈。
我把电话挂了,坐在沙发上,把老吴的照片拿过来。照片上他还是那样笑着。我骂了一句,你个死老头子,什么事都瞒着我。骂完又哭了。
08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踏实。
翻来覆去地想这四十天的事。
想陈晟瀚每天早上五点多起来熬粥,想他半夜抱着孩子哼歌,想他给我端洗脚水时弯下去的腰。
想我骂他的那些话,想我给他甩的那些脸色。
越想越躺不住,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
我把存折和信仔细收好,放进衣柜最里面的铁盒子里。
那个铁盒子是老吴生前放重要东西用的,钥匙只有我有。
然后把行李箱重新打开,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又装了两罐自己腌的咸菜。
紫萱爱吃我腌的萝卜,陈晟瀚也爱吃。
我给紫萱打了个电话。妈,你怎么这么早。她声音还带着困意。
我今天回去。
回去。紫萱愣了一下,你不是刚到家吗。
我想外孙了。我说完就挂了,没给她多问的机会。
坐上火车之后,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想见到陈晟瀚该说什么,想那声儿子是不是叫得太突然了。
又想老吴要是还在,他肯定会笑话我,金凤啊金凤,你也有低头的时候。
到站的时候是下午,我没让紫萱来接,自己打了个车。
到了楼下,我站在单元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上楼。
敲门,紫萱开的门,怀里抱着孩子,看见我一脸惊讶。
妈,你怎么真回来了。
我把咸菜递给她,进了屋。客厅里没人,卧室门开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陈晟瀚不在。
他人呢。我问。
紫萱把孩子放进摇篮里,背对着我。去外地了。工地那边有个活,干一个月能多挣三千。他昨天走的。
我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攥着行李袋的带子。走了。昨天走的。
嗯。紫萱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他说趁孩子还小,多挣点。妈,你是不是跟他说什么了。他昨晚接完你电话,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哭了好久。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09
那天晚上我住在女儿家。
紫萱和孩子睡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茶几上放着陈晟瀚的手机充电器,沙发扶手上搭着他的一件旧外套。
我把外套拿起来,口袋里掉出一张折叠的纸。
我捡起来展开,是一张药店的收据。
日期是半个月前,上面列着几样药,奥美拉唑、铝碳酸镁片,都是治胃病的。
收据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少吃辣,按时吃饭。
那是我的笔迹。
我想起来了,有一天我翻他抽屉找指甲剪,看到一瓶胃药,就顺手写了张纸条塞进去。
我把收据叠好放回口袋,又去了他的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抽屉没锁,我拉开,里面有个记账本。
本子封皮都磨毛了,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记着每天的开销。
买菜三十五,紫萱产检四百二,孩子尿不湿一百八。
我翻到最近一个月,看见一行字,妈爱吃的酱鸭,三十八。
旁边打了个勾。
再翻一页,我自己的开销栏里,每天写着三块,馒头咸菜。
三块。
馒头咸菜。
我往后翻了好几页,全是三块,偶尔有个五块,备注写着加一个茶叶蛋。
我把记账本合上,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本子封皮上。
这个傻子,一天就吃三块钱。
他给我买酱鸭,给孩子买奶粉,给紫萱买营养品,自己就吃馒头咸菜。
抽屉最里面还有一个牛皮纸袋,我打开,里面是一份病历。
市第一医院,消化内科,诊断是慢性萎缩性胃炎。
医生建议栏写着,规律饮食,避免劳累,定期复查。
日期是两个月前,正好是我来之前。
他什么都没说。我来的第一天他还炒了一桌子菜,自己没吃几口,我当时还觉得他挑食。
我把病历和记账本放回抽屉,关好。
坐在他床上,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还是绿得发亮。
我来的第一天他就把最好的房间让给我住,自己睡这间朝北的小屋。
10
陈晟瀚是十天后回来的。
紫萱给他打了电话,说我还在,让他回来。
他进门的时候拎着一个编织袋,脸晒得黑红,颧骨上脱了一层皮。
看见我坐在沙发上,他站在门口没动,叫了声阿姨。
我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放。叫妈。
他愣在那儿,手里还攥着编织袋的带子。紫萱抱着孩子从卧室出来,看见这情形,抿着嘴笑了。
我站起来,去厨房端菜。
红烧肉、糖醋鱼、辣子鸡,还有一盘清炒时蔬。
都是他爱吃的。
这几天我跟着手机上的视频学的,辣子鸡少放了辣椒,红烧肉多炖了半个钟头,烂糊。
吃饭的时候我给他夹菜。他低头扒饭,筷子有点抖。紫萱在旁边给我使眼色,我装作没看见,又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他碗里。
妈。他叫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嗯。我应了一声,自己也扒了口饭。
吃着吃着,我看见他眼泪掉进碗里,一颗一颗的,他拿袖子蹭了一下,继续吃。
紫萱也低着头,假装没看见。
我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自己碗里,嚼了两口,咸得发苦。
吃完饭,紫萱去哄孩子睡觉。我把陈晟瀚叫到卧室,从衣柜里拿出那个铁盒子,打开,把存折拿出来递给他。
他往后退了一步。妈,这是爸留给您的。
我拉过他的手,把存折拍在他掌心里。你叫我一声妈,这钱就是给你的。拿去把债还了,剩下的给紫萱和孩子存着。
他攥着存折,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妈,我不能要。
我说,你听我说完。老吴把这钱给你,是信你。我认你这个女婿,也是信你。你要是不拿,就是不认我这个妈。
他站在那儿,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砸在存折上。我别过头去,假装看窗台上的绿萝。那盆绿萝被他养得好,藤蔓拖了老长,绿油油的。
后来他收了。
当天晚上他去银行把钱存了,回来把存折交给我。
妈,存折您拿着,以后家里用钱您说了算。
我给他塞回去,说你拿着,我记性不好,别回头丢了。
他笑了,这是我头一回见他笑得这么开。
我在女儿家又住了半个月。
每天早上陈晟瀚还是五点多起来熬粥,但我起来得更早,先把粥熬上,再回床上躺着。
他起来看见粥好了,也不说话,只是把鸡蛋煮上,把牛奶热上。
我们俩在厨房里忙活,谁也不说话,锅碗瓢盆叮当响。
紫萱有时候站在厨房门口看我们,笑说妈,你跟晟瀚现在倒像亲母子了。我白她一眼,说你懂什么。陈晟瀚低头切菜,耳朵根红了。
老吴的忌日那天,我回了趟老家。紫萱要跟着,我没让,说你在家看孩子。陈晟瀚把我送到车站,给我买了票,又塞给我一袋子吃的。妈,路上吃。
我上了车,从窗户里看见他站在站台上,瘦瘦高高的,跟上次我走的时候一样。
火车开了,他冲我挥了挥手。
我也摆了摆手,然后转过头,把脸埋在围巾里。
到站之后我先去了趟公墓。
老吴的墓碑上落了灰,我拿手帕擦干净,把带来的苹果和糕点摆上。
然后坐在碑前,把存折的事、工地的事、那封信的事,一五一十跟他说了。
说着说着就骂他,你个死老头子,什么都瞒着我,把存折给女婿也不跟我说一声。
骂完了,我又说,你找的这个女婿,还行。
风把纸钱吹起来,打着旋儿落在碑前的草地上。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跟老吴说,我回去了,下回再来看你。
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放心吧。
回到家,我把老吴的照片重新擦了一遍,摆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给紫萱打了个电话。
电话是陈晟瀚接的,我说让紫萱听电话。
紫萱来了,我说,下个月我再去住一阵,帮你们带孩子。
紫萱高兴得声音都变了,妈,真的。
我说,嗯,顺便教教陈晟瀚腌萝卜,他上次说想吃。
电话那头,我听见陈晟瀚在旁边闷闷地应了一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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