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孙玉良
“位卑未敢忘忧国,哪怕无人知我。”这是吴恺,网名“徽剑”,留在公众号签名栏里的一句话。2024年11月,他因持续揭露境外电诈黑幕,被境外势力悬赏买凶,遭劫持、殴打、遗弃致死。一个以时评为业的人,因为拒绝删稿、拒绝收买,用自己的生命为那句七百多年前陆游写下的诗,做了一次最沉重的注脚。
陆游写“位卑未敢忘忧国”时,已被免官,病卧江边,是一个在政治生活中被边缘化的人。他在《病起书怀》中写道:“病骨支离纱帽宽,孤臣万里客江干。位卑未敢忘忧国,事定犹须待阖棺。天地神灵扶庙社,京华父老望和銮。出师一表通今古,夜半挑灯更细看”。徽剑的“位卑”不是官阶的卑微,而是一个自媒体人、一个民间反诈者,在资本与跨境黑产面前的渺小。他早年闯荡深圳,名下有多家公司,本可以过优渥的生活,却选择去“趟这个浑水”。他不是不知道后果。他知道,但还是拒绝了那笔让他删稿的钱。这不是一时冲动,而是一种清醒的选择:有些话,比命重。
徽剑是我的朋友,我去香港转道深圳的时候,曾经与他把酒言欢。我与他同为时评人,深为敬佩他“位卑未敢忘忧国,哪怕无人知我”的人生信条。时评人的历史使命,就是做“拿笔的战士”,纵使无鲁迅之大才,也要做“时评界的华佗”,给社会“刮骨疗毒”。时评的使命就是“呐喊”与献策,批评的目的是“把问题说清楚,把责任问明白,把路径摆出来”。我把自己称为“民间谏议大夫”,遵循的便是这一崇高使命感。
徽剑呐喊的方式,是把自己变成一柄剑,刺向缅北电诈的黑幕。他在公众号上持续曝光,积累了数十万粉丝,直到那柄剑被对方用暴力折断。我相信一个徽剑倒下了,一万个徽剑会站出来,为人民呐喊的徽剑是杀不绝的。罗素在他的自传里写道,支配他一生的,是“对爱的渴望,对知识的追求,对人类苦难不可遏制的同情心”。这三样东西,放在时评人身上,最要紧的是最后一样。没有对苦难的同情,呐喊就只是表演,献策就只是炫技。徽剑的同情心,指向的是那些被电诈吞噬的普通家庭,他无法坐视那些人被骗得倾家荡产而自己袖手旁观。我与徽剑一样,只是我的同情心指向的是那些制度性、系统性的社会问题所造成的人为之苦,并把这种同情心转化为了批判力。
徽剑的“位卑未敢忘忧国”,与我所说的“时评使命”,是在同一个频率上震动的,这也是我站出来为徽剑发声的原因与动力。徽剑用生命证明了,一个“位卑”的人可以为了素不相识的人的安危,把自己置于最危险的境地。而我作为一个时评人的看法,是呐喊之后如果还有力气,就把呐喊转化为“解决问题”,让那些“人为之苦”不再被当成天经地义。罗素说文学是呐喊,但罗素也提醒我们,同情心如果不能转化为知识性的工作,就只是痛苦而已。时评的尊严,正在于它同时承担了这两件事:像徽剑那样,在黑暗面前不肯沉默。并在沉默被打破之后,继续俯下身去,一条一条地梳理那些让黑暗得以滋生的土壤和制度性的东西,并试图使其改变得更合理,更符合人民的利益。
徽剑已经不能说话了。但他的签名还挂在那里,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我替徽剑把这句话补完整:喊出来之后,还要做下去,直到把所有的魑魅魍魉清除干净,直到整个世界海晏河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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