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丰五年七月,对于苏轼来说乌台诗案已经过去三年了,很多事情都已经翻篇了,又有很多事情自己根本忘不掉。
一百多天的牢狱折磨,一纸贬书将他扔到黄州,顶着团练副使的头衔,听着像地方基层有权有势的武官,可其中的苦又有几人知道呢?
在变法派的刻意打压下,他虽有官身实为罪人,不仅没有处置公事的权力,就连日常活动还被官府严密看管。
俸禄微薄到根本解决不了一大家子人的温饱,只能自己想办法开源节流。
每月初就把钱分成三十串挂在房梁上,规定每天只能用一串,丝毫不敢多花;他在城东一块废弃的营地上开荒种地,给自己取了个号“东坡”;再加上好友的偶尔接济,他一家人再勉强在泥土与茅草之间安顿身心。
世人总爱说黄州造就了通透的苏轼。仿佛一场牢狱之灾过后他一夜之间勘破世事,笑对风雨。
可哪有这么轻巧的顿悟,在无数个日子里,他一边耕种糊口,一边反复叩问着命运,和自己对话,这一辈子到底要怎么过。
在一遍遍的寻找中,他才把万千纠结慢慢摊开抚平,慢慢看开想通。
这年七月一叶小舟漂在矶下,浪头撞在嶙峋石壁上,碎成漫天白浪,他视线顺着江流往远方铺展,他想起这片水域曾经存在过的英雄人物,也想到了自身处境,于是写下了一首大气磅礴的豪放词。
《念奴娇·赤壁怀古》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开篇一句直接把读者的视线从眼前江岸拉进无尽时间长河。
江水日夜奔涌向东,冲刷的不只是岸边岩石,更带走了古往今来那些英雄的功业、盛名、胜负。人生在世放在万古长河之中不过转瞬,再耀眼的人生也不值一提。
视线收回,落在岸边旧垒: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他分明知道脚下这片土地并不是当年周瑜大破曹军的原址,真正的赤壁战场远在百里之外。
可他心甘情愿踏入这场流传在民间的传说里,借着这片江石、一川江水,搭起一座连通古今的戏台,与千年前的周郎相逢。
抬眼再看江岸: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石壁、惊涛、飞雪般的浪,穿、拍、卷三个动词,让这浪一个比一个重,一浪接着一浪满是破坏感,把赤壁江景表现的淋漓尽致,读完彷佛风声水声就在你耳边。
汹涌江涛本就是乱世风云的缩影,看过这般壮阔山河自然生出感慨: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他的目光从江景看到了天地山河,落向那些曾经在这片土地上驰骋的人,思绪顺着江风飘向千年前。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写下这首词的时候苏轼四十七岁,他想象里的周瑜打赢赤壁一战才二十八岁,正是最好的年纪。
意气昂扬,新婚燕尔,手上握决胜兵权,一场大战奠定天下格局。所有美好的东西正是苏轼辗转半生,求而不得的模样。
不少人受演义影响,总觉得周瑜气量狭小也就那样,赤壁之战也是诸葛亮的功劳,下面几句都是描述诸葛亮的。
实则不然,当时还没有《三国演义》,熟读正史的苏轼自然知道真实周公瑾是一位非常优秀的儒将。
“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
不必披甲持戈,不用怒声呼喝,羽扇布衣便能指挥三军,从容闲谈之间,强敌的战船尽数化为飞灰。这也是苏轼心底最向往的境界:胸有韬略,临大事而不改神色。
只是想象很美好,现实很残酷: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他从烽烟往事的联想中回到现实,追慕古人的盖世功业,反复回想自己落空的抱负,岁月悄悄耗损一身心气。
理想和现实横亘着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一层沉郁的悲凉漫上来:我老了,我什么都没做成。
但黄州的几年生活让他想通了,内心更加豁达了。即使人生有很多遗憾,他没有任由自己沉陷在怨怼里。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酹是把酒洒在地上或水里那祭奠的动作,他把酒倾洒向江心明月,既没有选择喝掉来自我麻醉躺平,也没选择把酒杯一摔表达自己的不满,却用了这一个给予的动作,来表达自己对人生的和解,自己的精神解脱。
他将个体悲欢融入恒久高悬的江月中,表达了一种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的心态。
是呀,自己抱负确实难以施展,可英雄功业终会被大浪带走,因此完全不必执着于一场求不到的功名,也不必困在得失里面反复煎熬。
这首100字的词被推为豪放词的压卷之作,不仅是它大气磅礴,读来令人荡气回肠,更重要的是因为词里苏轼的心态。
他在认清自己失败、生活真相之后,仍然能够欣然举杯敬岁月,仍然能够抬起头往前走,这才是真正的豪放主义、英雄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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