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唐诗的人,迟早会撞上这个名字。躲不开的。你跟人聊五言律诗,人家说“沈宋”,律诗定型的两位扛把子,绕不过去,沈佺期和宋之问。《唐诗三百首》,不一定有他,但你翻任何一本稍微认真点的文学史,宋之问都得占几行。这人的才华是硬通货,不是吹出来的。可你要是顺着这个名字往下扒,扒出来的东西就有点倒胃口了。

宋之问诗写得确实漂亮,句子干净、对仗工整、情绪也拿捏得准,尤其《渡汉江》“岭外音书断,经冬复历春。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几乎把久别归乡、患得患失的心情写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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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偏偏宋之问的仕途和做人,跟这种清雅的诗风反差得厉害。他太会看风向、太会借势、也太舍得拿原则换前途。才华是高,但投机让他一度站到高处,而反复站错队、反复出卖别人。

宋之问是汾州人,出身不算寒微。他父亲宋令文在当时也算有名,不仅文章写得好,还擅长书法和武艺,被人称为“三绝”,跟卢照邻是朋友,还跟孙思邈有过交情。典型的士大夫文人世家。

上元二年,宋之问考中进士,后来又通过制举考试。唐代制举不是普通科举,往往由皇帝或朝廷临时设科,选中的人更容易获得关注。《新唐书》说宋之问「伟仪貌,雄于辩」,长得帅,嘴也利索。偏偏这个人一辈子都在做同一件事,找最大的那棵树,把腰弯下去。弯到后来,脊梁骨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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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之问从小就很想进步,没原则的进步。想往上爬本身不丢人,唐朝的官场,谁不想往上爬?但宋之问的爬法,怎么说呢,吃相太难看了。武则天晚年宠幸张易之、张昌宗兄弟,这俩人在朝中权倾一时,宋之问就贴上去了。

他替二张代笔写应制诗,野史里流传更狠的说法,说他给张易之捧过尿壶。正史没明载,但唐人笔记言之凿凿,而且以宋之问那段时间的做派来看,未必干不出来。你想啊,一个能替人当枪手写诗的人,底线已经松动了,再往下出溜一点,捧个尿壶算什么?

更黑色幽默的是他拍武则天马屁。武后游洛南龙门,诏从臣赋诗,左史东方虬先写成,女皇当场赐锦袍,东方虬刚磕完头坐下,宋之问诗成奉上,武则天一读「先王定鼎山河固,宝命乘周万物新」,龙颜大悦,直接把东方虬身上那件扒下来改披宋之问 。这事儿本身挺风光,文坛叫「夺袍」。宋之问接过的不是一件锦袍,是女皇亲手递的一把尺子,以后你想升,就得写出让朕高兴的东西。从这一刻起,他的笔就不是笔了,是投名状。

宋之问想当北门学士,北门学士是武则天时期一个非正式的身份,能绕过正规渠道直接参与机要,算是女皇的私人智囊团。他写了一首《明河篇》递上去,末句是“明河可望不可亲,愿得乘槎一问津”,意思很明白,我想靠近您,您给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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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看了,跟身边人说,我不是不知道宋之问有才,但他有口臭。原话叫“有口过”,就是牙齿有毛病,口气不清新。这事儿记在孟棨的《本事诗》里,宋之问“终身惭愤”。你说这事儿闹的。一个才华横溢的大帅哥,写诗写到皇帝跟前,被退货的理由是口臭。伤害不大,侮辱极强!

如果宋之问到此为止,顶多算个谄媚未遂的笑话,后人提起他,摇摇头也就过去了。但神龙政变之后的事,才是真正让他钉在耻辱柱上的操作。神龙元年,张柬之等人发动政变,杀了二张,逼武则天退位,中宗李显复位。作为二张党羽的宋之问被贬到泷州,今天的广东罗定。唐朝那会儿的岭南跟今天不是一回事,瘴气横行,人烟稀少,贬到那里基本等于半条命没了。宋之问受不了,第二年就偷偷跑回了洛阳。跑回来没地方住,一个叫张仲之的朋友收留了他。张仲之这人心善,收留一个朝廷逃犯,风险多大他心里门清,但还是收了。

当时武三思还在朝中掌权,张仲之跟王同皎等人密谋要杀掉武三思,为朝廷除害。密谋这事儿不知怎么被宋之问知道了。他派自己的侄子跑去向武三思告发,把张仲之的计划卖了个干干净净。结果呢,张仲之一家被杀,而宋之问擅自逃回洛阳的罪过不但没被追究,还升了官,做了鸿胪主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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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踩着朋友全家的尸骨登上了高位!这比毫无底线还要无耻至极!

当然,卖朋友借刀杀人手上还没沾血,把外甥搞死就有点瞠目结舌了。唐人笔记《大唐新语》和《刘宾客嘉话录》说宋之问的外甥刘希夷写了一句诗“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宋之问特别喜欢这两句,求外甥让给他。外甥刚开始答应了,然后又反悔,宋之问一怒之下用装土的袋子把刘希夷活活压死了!

宋之问最后的结局没什么意外。睿宗即位后清算武三思余党,宋之问被流放钦州,玄宗先天年间直接被赐死,死在桂州。从龙门夺袍的风光,到桂州赐死的收场,中间隔了三十来年,他换了五六个靠山。二张倒了贴武三思,武三思倒了贴太平公主,发现安乐公主势头更盛又转过去贴安乐公主。每一次都精准地踩在权力的浪头上,每一次浪头退了他都被拍在沙滩上。

你说宋之问聪明吧,他确实聪明,政治嗅觉灵敏得很,谁红跟谁玩。你说他蠢吧,他也真蠢,蠢在以为换个主子就能一直混下去。唐朝那几十年的政局跟过山车似的,今天你上来明天他下去,哪有什么常胜将军。他这一辈子就像在赌场里不停换桌子下注的人,赢了就搂筹码,输了就换桌,最后赌场关门了,他被堵在里面出不去。

宋之问,可能正好是唐朝的精致利己主义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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