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圣元年,也就是公元695年,唐都长安大明堂失火,火势蔓延到明堂,“火照城中如昼”,一夜之间两座标志性建筑烧了个干净。
不是意外,人为烧的,最后查出来是武则天的头号面首薛怀义。这家伙怨望女皇,觉得自己受到冷落,于是冲动之下烧明堂来挽回女皇心意。武则天羞愧不已,一怒之下,密诏太平公主率领一群健壮的妇女,用锤子锤杀了薛怀义,尸体送还白马寺,一把火烧了,不留痕迹。
从此之后,女皇再也不专宠任何一个面首,而是广选美少年入宫。圣历二年(699)武则天设控鹤监,张易之做控鹤监内供奉,张昌宗、吉顼、田归道、李迥秀、薛稷纷纷入宫。 久视元年(700)控鹤监改奉宸府,张易之做奉宸令,又拉阎朝隐、员半千、薛稷这些文士进来侍奉女皇。
张易之、张昌宗的可怕之处,在于他们并不满足于陪侍。他们开始干预人事,排斥异己,收受贿赂,结交权贵。《资治通鉴》记载,张氏兄弟恃宠骄横,许多官员为了升迁不得不依附他们。他们甚至与武氏诸王、韦后、安乐公主等人形成复杂关系。武则天的晚年宫廷,因此变得异常拥挤,一边是年迈的女皇,一边是年轻的内宠,一边是武氏家族,一边是李唐旧臣,还有一群试图通过内廷捷径获得权力的人。
看着这权力漩涡眼热的不止这帮人,还有一个五十岁的老军官,左监门卫长史侯祥。这是一个从六品上的武职,搁今天大概相当于某个卫戍区里的中层参谋,日常工作是管管门禁、点点卯,跟帝国核心权力圈隔着好几层楼。
侯祥每天上班要过的,是别人进不去的门;他每天抬头看见的,是门里头那套按女皇呼吸节奏运转的权力机器。 这种位置最容易养出一种职业病,看得比别人近,够得比别人远。通俗点,就是眼红病。
侯祥看见的奉宸内供奉,是个能陪内殿曲宴、能跟张昌之兄弟一样同席吹牛喝酒的位置。于是,他愤愤不平。武周的官员早就私下里开玩笑,说现在朝廷想当官,走别的门路没用,要走武则天的“门路”才行,不用考明经进士,不用满腹经纶,但必须要有两样东西异于常人。
侯祥摸了摸自己的腰子,觉得自己的“优势”,比那些舞刀弄枪、舞文弄墨的人要独特得多。这条路一旦被看见,就令人按捺不住,离女皇榻前越近,就离宰相南衙就越近,侯祥决定拿命根子当敲门砖。
一日,尚舍奉御柳模与侯祥上班时碰面了,私下闲聊。尚舍奉御是掌殿廷张设、汤沐、灯烛、洒扫及皇帝出行帐幕等事务的一个小官,正五品,比侯祥高一级,在京城也是属于不入流的阶级。但是,柳模有个好处,能接近女皇武则天,知道点内情,比侯祥这种管大门的强太多。
两人互相刺探完对方的工资待遇,住房大小,西市酒坊摸了哪个胡姬的大腿,上个月又买了几个小妾,柳模开始了吹牛。“我家儿子柳良宾,长得皮肤白皙,一把漂亮的胡须,长安城里的官宦家小姐见了都回头,我打算明天上书,把他推荐进奉宸府。”得,这老小子觉得自己发达不了,但是儿子漂亮,肯定能哄女皇开心,到时候柳家就飞黄腾达了。
已经五十的侯祥并没有这样一个漂亮的儿子,子孙是指望不上的。羡慕嫉妒恨让他利令智昏,况且他也不是个懒惰的人,他决定自己上,这有何难,多大点事啊!他撇嘴一乐,你这算什么,我侯祥的阳道,比当年的薛怀义还要壮伟,我直接自己上书,要求进奉宸府当供奉!
这番宏论一出,惊呆了周围的同事。这家伙,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厉害啊。同事们劝他,“老侯,你这都五十块退休了,何必以此落人笑柄?”侯祥把袖子一甩,说:“你们懂什么?薛怀义,张昌之他们有什么本事,吹拉弹唱的宵小之徒,我这铁打的身子骨,凭啥要在左监门卫天天点卯守大门?”
很快,言官、右补阙朱敬则知道了这件事,他满含羞耻,恨铁不成钢地向女皇上了个折子。这么说的:一个六品武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在朝堂上、在百官面前、在正式场合把自己身体某个部位的规格跟一个已经死了好几年的前任男宠做对标,然后以此为依据申请进奉宸府。这是什么行为?陛下您身边已经有张易之、张昌宗了,够了,现在满朝都在传侯祥这种人公开自荐的事,太难看了。
朱敬则这个人不是一般的谏官,他早年上疏请绝告密罗织之徒。后来在张易之构陷魏元忠和张说的时候独抗疏申理,是个真敢说话的人。他这次谏侯祥,切入点非常精准。他没有骂武则天养男宠本身,他骂的是“无礼无仪,溢于朝听”。礼和仪,是朝堂的底线。你女皇私生活怎么样,谏官管不着,也管不了,但你把选人的标准搞到在朝堂上被一个六品官公开对标、公开自荐,这个东西传出去,整个官僚系统的体面就碎了。
朱敬则谏的不是欲望,是体面。他保的是帝国治理天下的窗户纸,别让侯祥这种人当众把它捅了。那武周王朝还怎么玩得下去呢?百姓如果知道了,天子的位置都要塌了。
武则天的回应也很有意思。“太后劳之曰:非卿直言,朕不知此。赐彩百段。”她说谢谢你告诉我,不然我都不知道有这事。然后赏了一百段彩绸。
这句话的潜台词大概连长安城门口的守卒都听得出来。我知道,但我不打算办。赏绸子是一种成本极低的表态,意思是你的话我收到了,你的面子我给了,事情到此为止。侯祥后来怎么样了,史书没写。大概率是继续当他的左监门卫长史,每天照常点卯。
薛怀义至少还修过明堂,张易之兄弟至少还编过《三教珠英》,侯祥连装都懒得装,直接拿最原始的那一项来报价。他那一嗓子把自己喊进了《旧唐书》和《资治通鉴》,女皇也不可能正眼瞧这种粗人,所以他的代价大概是被同僚笑话到退休,好处是名字活了一千多年。
而武则天大概也为此付出了代价。正因为她的饥不择食,很快五年后,神龙政变就发生了。张柬之们确实也无法继续容忍这个老太婆继续胡作非为了,士大夫的面子快要丢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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