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林薇把主卧门关上的时候,张强正蹲在厨房里头刷碗。哗哗的水声里,他听见那一声“咔哒”门锁响,手里的碗差点滑出去。三年了,天天如此。他在次卧那张一米五的床上睡,她在主卧那张一米八的大床上睡,中间隔着一道走廊一堵墙。
那天是礼拜六,林薇她妈赵秀琴来家里送包子,进门看见张强从次卧出来,又看见主卧门关着,老太太脸色就不对了。她没吭声,等张强出门买菜去了,把林薇拉到阳台上压低嗓门问:“你俩还分着睡呢?”
林薇拿剪刀修着绿萝枯叶,头都没抬:“嗯,分着。”
赵秀琴急了:“都三年了,你想咋着?人家张强哪点对不住你?你爸当初招上门女婿,人家一个大老爷们儿点头答应了,这在旧社会叫倒插门,你让人家脸往哪儿搁?人家图啥?不就图跟你好好过日子?”
林薇把剪刀往花盆沿上一搁:“妈,当初是谁非要招上门女婿的?我说不结婚不结婚,你跟我爸天天哭天天闹,说我再不结婚老林家就绝后了。好,我结了,人我也招了,你们满意了。咋睡是我自己的事,您甭管了。”
赵秀琴气得直拍大腿:“你这孩子咋油盐不进呢!人家张强三年了,连你手指头都没碰过,你当人家心里好受?”
林薇没吭声,转身进屋了。
第一章 当年为啥招女婿
林薇今年三十三,北京土著,独生女。她爸林建国在南城开了个五金建材店,干了二十多年,攒下两套房一个铺面,手里还有百来万存款。林薇大学念的会计,毕业进了家事务所,天天加班到半夜,工资从六千涨到一万八,就是不搞对象。
林建国两口子急得火上房。林薇二十八岁那年,赵秀琴托了八百年不联系的亲戚给介绍对象,林薇去吃了顿饭回来就仨字:“没感觉。”后来又相了几个,不是嫌人家油嘴滑舌,就是嫌人家算计她那点工资。林薇跟闺蜜吐槽:“我看上的人家看不上我,看上我的我看不上人家,没劲。”
三十岁那年,林建国拍板了:“闺女,爸跟你商量个事。你不想嫁出去,行,咱招个上门女婿。条件爸出,房子爸给,你只管点头。”
林薇当时正啃鸭脖,差点噎着:“爸您没事吧?这年头谁还招上门女婿?”
“咋没有?你爸铺子隔壁老孙家闺女,去年就招了一个,小伙子河北的,人老实,现在孩子都生了。你爸又不是养不起,你结了婚住家里,我跟你妈帮你们带孩子,你该上班上班,啥都不耽误。”
林薇不干。林建国两口子就天天磨,磨了仨月,赵秀琴使出了杀手锏——坐沙发上抹眼泪:“你妈我这辈子没别的盼头,就想看着你成家。你爸心脏不好,万一哪天……你连个伴儿都没有,妈死都闭不上眼。”
林薇最怕她妈来这套。心一软,点了头:“行行行,招,你们看着办。”
张强就是这么来的。河北保定人,三十二岁,在北京送快递,一个月挣七千多。人长得不赖,一米七六,国字脸,话不多,见人就笑。介绍人是林建国铺子里的老主顾,说张强这人实在,老家农村的,爹妈走得早,一个人在北京漂着,没啥负担。
林建国跟张强吃了顿饭,回来跟林薇说:“这孩子行,老实本分,没那么多花花肠子。”林薇见了张强一面,觉得不讨厌,也没多喜欢,但她妈天天催,她烦得不行,点了头。
结婚前林建国把话挑明了:房子写林薇名,铺面是林建国养老用的,小两口过日子他每月贴补三千,有了孩子再另说。张强点头,说他不要房不要车,就想好好过日子。
婚礼办得挺体面,林建国掏了十五万,在南城摆了二十桌。张强老家来了仨亲戚,坐主桌上有点拘谨,赵秀琴热情招呼,一个劲儿给人夹菜。林薇那天穿着婚纱笑了一整天,笑得脸都僵了,回屋把高跟鞋一甩,跟张强说了第一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俩先把日子过起来,感情慢慢处。”
张强点头:“行,听你的。”
第二章 三年
日子过起来了,感情没处出来。
林薇在事务所天天加班,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张强送快递,也是早出晚归。俩人一天见不着俩钟头。头一年林薇还试着找话说,问张强今天送了多少件、哪个客户难缠。张强回答得干巴巴的:“一百多件,都还行。”林薇又问那你老家那边有啥亲戚还走动不?张强说有个姑在县城,过年回去看看。然后就冷场了。
后来林薇也不问了。两个人吃饭各看各的手机,吃完张强刷碗,林薇回屋躺着。晚上睡觉林薇说“我睡眠浅,你打呼噜我睡不着”,张强就主动搬去了次卧。一搬就是三年。
赵秀琴知道这事的时候俩人已经分房半年了。老太太把林薇骂了一顿,林薇说:“妈,我跟他真没啥话说。当初你们让我招,我招了。人我养着,活他干着,我俩客客气气的,这不挺好吗?”
赵秀琴说:“好个屁!你当你养猫呢?喂饱了就行?”
林薇不吭声了。
其实张强不是没试过。头一年情人节他买了束花回来,搁客厅茶几上。林薇加班回来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看了一眼说了句“花这钱干啥”,进屋倒头睡了。张强第二天把那束蔫了的花扔了。第二回是林薇生日,张强提前下班做了一桌子菜,买了蛋糕。林薇那天跟同事聚餐,吃到十点多才回来,看见一桌子菜都凉了,说了句“你咋不早说”。张强说“我发了微信你没回”。林薇掏出手机看了看,确实没回,她那天太忙没顾上看。她说“下回你打电话”。张强说“行”。
后来就没下回了。
第三章 张强要走
今年开春,张强忽然跟林薇说:“薇薇,我想搬出去住。”
林薇正对着电脑做报表,头都没抬:“搬哪儿?”
“我在通州找了个合租房,一个月一千八,我搬过去,这边你一个人住宽敞点。”
林薇这才抬起头来:“你啥意思?要离婚?”
张强搓着手:“没……没说要离婚,就是……我觉得这样过下去没啥意思。你瞧不上我,我知道。我在这家里就是个干活的,你爸妈对我不错,可你跟我……三年了,你连话都不愿意跟我多说。我在这个家里头,跟个透明人似的。我寻思我搬出去,你自在,我也自在。”
林薇半天没说话。她一直觉得这段婚姻是她爸妈逼的,她委屈。可张强今天一说,她忽然想起来——张强也是被逼的。他爹妈没了,一个人在北京漂着,人家想找个媳妇好好过日子,结果摊上她这么个不冷不热的。
林薇说:“你别搬,咱俩谈谈。”
第四章 谈
林薇给张强泡了杯茶,自己也泡了一杯,坐在客厅沙发上。三年来头一回正儿八经跟他聊天。
“张强,你是不是特别后悔答应这门婚事?”
张强想了想:“头一年不后悔,后两年有点后悔。”
“为啥?”
“头一年我寻思咱俩慢慢处,处出处出就好了。后来我发现你根本不想跟我处。你每天回来就进屋关门,我跟你说句话你嗯一声就完了。我做饭你也不夸,我收拾屋子你也不瞅。我在这个家里头就是个保姆,保姆还有工资呢,我连工资都没有。”
林薇让他说得脸上挂不住:“那你咋不早说?”
“我说啥?我跟你说了你听吗?上回我买花,你说我乱花钱。后来我啥都不敢买了。”
林薇沉默了。她想起来,张强确实干了很多事——家里水管坏了是他修,灯泡是他换,她加班回来晚了他给她留饭搁锅里温着。她全当没看见。
林薇说:“那你想咋着?”
张强说:“我想咱俩好好过。你要是觉得我不配,那我就搬走,咱好聚好散。你要是愿意试试,那我也不搬了,咱从头来。”
林薇想了半天:“试试吧。”
第五章 试试
俩人开始“试试”了。赵秀琴听说这事,专门跑过来把林薇骂了一顿:“你早干啥去了?人家张强多好个孩子,让你冷落了三年!”骂完又给张强塞了五千块钱:“强子拿着,买两件衣裳,收拾利索点,带薇薇出去逛逛。”
张强没要钱,但真开始收拾自己了。头发剪利索了,买了双新运动鞋,周末早上敲林薇门:“薇薇,我买了电影票,下午的,去不去?”林薇说行。俩人看了场电影,出来吃了顿涮羊肉。林薇主动问张强老家的事,张强跟她讲他姑家有个果园,秋天苹果熟了特别甜。林薇说那秋天去看看。
晚上回家,林薇没关主卧门。张强在走廊那头探头探脑,林薇喊他:“你过来,陪我唠会儿嗑。”张强屁颠屁颠过来了,坐床沿上,俩腿并得紧紧的。
林薇说:“你紧张啥?”
张强说:“三年没进这屋了,不习惯。”
林薇乐了:“瞧你那点出息。”
后来张强就搬回主卧了。头几天俩人还各盖各的被子,过了一礼拜,林薇半夜把腿搭他身上了。张强一动不敢动,第二天早上跟林薇说:“你昨晚压着我了。”林薇说:“那今晚我轻点。”
赵秀琴再来送包子,看见主卧门开着,张强的衣服跟林薇的挂一个衣柜里,老太太嘴咧到耳朵根,回去跟林建国说:“行了,这回踏实了。”
林建国叼着烟嘿嘿笑:“我早说了,强子那孩子行。”
上周林薇过生日,张强又买了一束花,这回林薇接了,还往他脸上亲了一口。张强脸红得跟苹果似的。林薇闺女——刚怀上俩月,B超单子搁茶几上——将来管张强叫爸,管赵秀琴叫姥姥。
赵秀琴说:“这回我死也闭眼了。”
林薇说:“妈您甭老提死不死,好好活着帮我看孩子。”
对了,张强那天跟我说(他管我叫姐,我是林薇表姐):“姐,你说我媳妇是不是挺有意思?冷的时候跟冰块似的,热起来我都有点招架不住。”
我说你偷着乐吧,我表妹那叫慢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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