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来之,则安之。”
  • ——《论语·季氏》

小唐坐我斜对面,来了快一年,我跟她一直不太对付。也说不上有什么大矛盾,就是看她不顺眼。她说话急,别人话没说完她就接,接得还特别理所当然。她做事也毛躁,表格里的数老对不上,交上来我还得给她查一遍。我平时跟她保持距离,能发消息就不当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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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上个月她妈住院,她请了几天假,手里一个报告压着没弄完。领导找到我,说小唐那边情况特殊,你帮她收个尾。我当时心里是不太乐意的,但领导开口了,我说行。

那个报告她写了大半,剩最后一部分数据没填。我打开看,前面写得其实还算清楚,就是有几处逻辑跳了。我花了一下午给她顺,顺完了还给她发了几条消息,告诉她哪几处我改了、为什么改。

她回了一串谢谢姐,说回来请我吃饭。我说不用不用,先把家里的事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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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过去之后大概一个礼拜,有天中午在茶水间,隔壁组的小周跟我嘀咕小唐,说她上次开会又抢话,把人家话头截了。搁以前我大概会接一句“她就那样”。但那天我听完,嘴一张,说的是:她那个抢话吧,其实有时候说的点在理,就是嘴快了点。

说完我自己愣了一下。小周也看了我一眼,没接话,端着杯子走了。

我站那儿倒水,脑子里过了一下刚才那句话。我什么时候开始替小唐说话了?我不是烦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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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下午我一直在琢磨这事。后来我想起来,我帮她改报告那天,改到后面,我甚至觉得她前面搭的那个架子有点巧思,那个角度我自己可能想不到。我当时没往心里去。但那个印象留下了。

我想通了一点,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小唐这个人,这一个月里有什么变化吗?没有。她还是那个说话急、交表毛躁的小唐。变的是我。我花了一个下午在她那份报告上,一行一行给她顺,顺完了还给她发了那么多条消息。如果我干完这些,转头还跟人说“我就烦她”,那我那个下午算什么?我帮了一个我烦的人,我是个傻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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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脑子大概是不愿意当这个傻子的。所以它悄悄把“她挺烦的”改成了“她其实有些地方还行”。改完了,我那个下午就说得通了——我不是在帮一个烦人精,我是在帮一个有点小毛病但底子不错的人。

我妹前阵子说她也这样,不过她是反过来的。她有个同事以前跟她挺好,后来因为一件事闹掰了,我妹从那以后就不怎么搭理人家。她说有一回那人找她帮个忙,她给拒了。拒完之后,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看那人不顺眼,连人家穿件新衣服她都觉得难看。她说姐,我是不是有点过分。我说你那个“不顺眼”,可能有一部分是你自己拒出来的。你拒了她,要是还觉得她不错,那你拒得就没道理。为了让你那个拒有道理,你得把她往差了想。她说好像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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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再评价一个人的时候,会先停一下,问自己一句:我有没有对他做过什么?我帮过他,我可能把他看高了。我拒过他,我可能把他看低了。这个评价里头,有一部分不是他,是我自己的手。

前两天小唐回来上班了,她妈出院了。她真请我吃了顿饭,就楼下那家面馆。吃的时候她说姐,那个报告多亏你了。我说没事,你前面写得挺清楚的。这话我说得挺自然。她笑了一下。我看着她那个笑,心里想,她这个笑以前我也见过,当时觉得有点假。现在看着,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