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套面向儿童的书,却把战争写得比许多成人读物更不留情面。学乐出版、由凯瑟琳·阿普尔盖特与丈夫迈克尔·格兰特共同创作的《动物变形人》(Animorphs),1996年至2001年间推出,讲的是外星寄生生物耶尔克入侵地球,五个少年借助安迪莱特人的变形技术变成动物作战。
它和学乐旗下其他系列的区别,不在科幻设定,而在对战争的处理。书写给儿童,并没有阻止这对夫妻作者写血腥战斗、种族灭绝、偏执与宣传。正是这种诚实,让这套书在儿童文学里有了独特位置——首册出版三十年后,它对这些沉重议题的处理依然经得起时间。
多数儿童作品会把战争简化:一方是侵略者,一方是受害者或弱者。故事起初也顺着这个路子走,六个主角是弱者,只能用游击战术隐藏身份,等待安迪莱特援军。但很快,这个认知被推翻。高贵英勇的安迪莱特人显出虚荣、傲慢与偏执——正是一名安迪莱特科学家把技术交给了耶尔克人,让他们得以进入太空;他们还会用宣传掩盖痕迹。第八册《外星人》中,安迪莱特人得知变形技术被人类知晓后大为光火,逼一名年轻学员为泄密背锅。这是书中多次触及政府如何控制战争叙事的一个例子:盟友之所以是盟友,往往只是因为他们和你一样恨你的敌人。
耶尔克人同样不是扁平的恶。它们寄生、剥夺宿主的自主,但若不这样做,就只能终生在出生池中盲目游动,而它们的心智与人类一样复杂。扩张战争部分源于被这种现实压垮,部分源于安迪莱特人试图把它们困在母星。书中有多个复杂的耶尔克角色,有欲望、目标、抱负,甚至所爱之人;不少耶尔克同情宿主的处境,愿意寻找和平共处的办法,却被军方和十三人议会压制而沉默。与其说它们是征服人类的那恶外星种族,不如说是一个被既有强权憎恨、内部又分裂的年轻帝国,受困于自身生物性与经验不足。
主角们自己最能体现这种复杂。他们为拯救人类而战,却常踏入道德灰色地带。第七册《陌生人》中,他们摧毁了一台让耶尔克人得以每三天离开宿主进食的装置——这是一场拖慢耶尔克计划的重大胜利,却也让数百名耶尔克人饥饿而死,死状痛苦,更不用说那些同样被悄然杀死的人类宿主。主角们还会在需要时使用酷刑,招募成员方面的记录也很糟糕。这并不难理解:哪个少年打上几年秘密战争还能保持正常?它告诉读者,战争几乎从不是简单的好人对恶人,每个人都有机会成为英雄或恶人。
书里对战争创伤的描写同样具体。变形技术保护身体,心理冲击却压在孩子身上。变回人形时,他们常因与死亡擦肩而痛哭;若两小时内不变回,就可能永远困在动物形态。热爱运动的时尚达人瑞秋逐渐拥抱暴力,成了冷酷的杀手;爱动物的卡西对此反感,并因此做出激烈选择。冲突越久,精神压力越大,最终给角色和他们所爱之人带来悲剧性后果。
第一册《入侵》中,事实上的领袖杰克得知哥哥汤姆是控制器,却救不了他,只能时刻戒备。好友马可后来得知,被认为死于翻船事故的母亲其实是耶尔克军方最高级别的成员之一“维瑟一号”。其他成员虽没有控制器家人,但这已足够说明耶尔克人的可怕:他们可以是任何人,你直到太晚才会知道。这加深了孤立与偏执——当敌人可能无处不在,你又如何结盟?
书里仍有不少滑稽冒险,那些如今被反复调侃的封面也确实古怪。但核心之处,它向孩子介绍战争的方式,是突出人的代价:不只是失去的生命,还有亲历者在恐惧中被慢慢侵蚀的心理。好人为了活下去被迫做可怕的事,暴行可能来自任何地方、任何人。正因如此,这套书成了至今仍被记得和称道的儿童科幻系列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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