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突然发现:不嫖不赌的男人,一过65岁都逃不开这几种情况,很准。这个“发现”,是我在我们老年大学的手工班上,跟一桌老姐妹闲磕牙磕出来的。那天不知怎么聊起的,我说我家老头儿最近怪得很:天天摸黑起来给月季搭架子,昨天夜里我咳了两声,他一宿起来看了我三回。话头一开,一桌老姐妹全接上了:我家的迷上了收旧钢笔!我家的天天跟药盒较劲!我家的看电视剧看哭了!我们七嘴八舌说了半下午,末了的老大姐一句话总结:咱们这辈子的老实男人们——不嫖不赌、抽烟喝酒都算有节制的这些——到了这个岁数,全在过同一套日子,跟商量好了似的。我回家路上细细一咂摸,越咂摸越觉得准,把我们家老佟、和我这些年看在眼里的那些老头儿们,归拢了一归拢,拢出来五种情况。你家里要有个六十五往上的老头儿,你对一对,八成跑不出去。先说好,这五种没有一样是坏事——恰恰相反,我越看越觉得:这五种情况,是一个好男人到了岁数,骨头缝里长出来的东西。
我叫齐凤霞,今年六十六,退休前在百货站管库房。我家老头儿佟守成,大我两岁,今年六十八,退休中学历史老师。要论“不嫖不赌”,他是我们那一片的标杆:烟不抽,酒一年半斤,牌桌不沾——年轻时单位人拉他打牌,他坐在边上改作业。一辈子勤谨、寡言、方正,我们那代女人嘴里的“过日子的人”。就是这么一个人,这几年,一桩一桩地,变成了下面这副样子。
第一种情况:家里的“地图”重画了——老伴儿成了圆心。我们家老佟年轻时是什么做派?地图上他是中心,我跟孩子围着他转:他备课,全家静音;他出差,全家靠信。如今倒了个个儿。我是从三件小事上看出来的。头一件,他出门必报路线:去哪儿、走哪条街、几点回,头一回他跟我汇报的时候我还愣了,说你又没做错事,报什么路线?他说:你一个人在家,我走远了你心里没数。第二件,他学会看我的脸色下菜:我那天随口说了句腰沉,第二天早晨,家里的凳子上多了个棉垫子,他一声没吭。第三件最让我心里头一热:去年冬夜我发烧,迷迷糊糊地睡,半宿里我总能感觉到一只手,一会儿探探我额头,一会儿掖掖被角。天亮我烧退了,睁眼看见他坐床边的椅子上,眼睛熬得通红。我说你一宿没睡?他说睡了。没睡就说没睡!他别过脸去,说了句他这辈子的情话之最:你先睡的,我总得后睡。你们听听,我们这代老头儿,年轻时说不出的话,六十五以后,全用手说了。我跟老姐妹们一说,她们家的一模一样:老李头如今下楼买菜,先问他老伴儿想吃什么;老赵头的老伴儿膝盖不好,他学会了用手机挂号,专门给她抢号。老姐妹说得好:年轻时他围着讲台转,老了,围着我们转——不是他没出息了,是他那张地图上,剩下的地名越来越少了,剩下哪个,哪个就金贵了。
第二种情况:迷上了一样“没用”的东西,迷得像少年。这一条最逗,也最普遍。我们那一圈老头儿,六十五一过,几乎人人怀里揣着一样“营生”:老佟迷月季,阳台上三十多盆,冬天往屋里搬,老头儿搬得直不起腰也不许我搭手,说手劲不一样,伤了根;他棋友老郑,迷上了收旧钢笔,抽屉里躺着四十多支,天天拿绒布擦,跟我们当年擦缝纫机一个劲头;对门的老纪,六十七,研究起了《诗经》里的草木,说要考证哪一种荇菜如今还能见着,跑遍了城郊的沟渠;还有更绝的,楼下的老毕,用旧轮胎和木条给全楼的孩子们做了十四辆小推车,一分钱没收,人家管他叫“轮胎爷爷”。你发现没有,他们迷的这些东西,没有一个能挣钱、没有一个有用处——年轻时问“有什么用”的人,老了全在干“没什么用”的事。我跟老佟探讨过一回这个事,他的回答是历史老师式的:人这一辈子前六十年,都在“有用”里过——念书有用,上班有用,挣钱有用;到了这个岁数我算明白了,人光在有用的里头活着,人就也是一件工具;得有一样没用的东西天天勾着你,你才像个活着的人。他还添了一句:再说了,我侍弄月季那一个钟头,脑子里什么病啊、老啊、儿女啊,全没了——那是我一天里唯一清净的一个钟头。你看,这些老头儿给自己找的,是各自的清净。
第三种情况:跟身体开始“谈判”,谈得惜命又嘴硬。这一条要分两层说,先笑后疼。笑的那层:老头儿们的药盒文化。老佟如今有七个药盒,摆在餐桌正中,排列得跟他当年摆教案似的;每天跟我通电话的老姐妹们说,她们家的也一样——降压药、降糖药、他汀、前列康,一样不落,还互相交流。最好笑的是嘴硬:明明惜命惜得要命,还嘴上说“没事”。老佟去年体检,大夫让他戒了那半斤酒,他戒了,戒得比谁都利索,可是跟老哥们儿坐一桌,人家问怎么不喝了,他梗着脖子说:不想喝了,没意思——绝口不提体检单。老姐妹家的老赵头,装了支架,如今天天掐着表走路,别人问他干嘛走这么准时,他说“遛弯有瘾”。你要戳穿了问:是不是大夫说的?他们脖子一梗:我自己乐意。疼的那层是:这些不嫖不赌、规规矩矩过了一辈子的男人,年轻时的身体底子,多半也在这几十年的勤谨里熬了些亏——老佟的颈椎,是四十年备课低出来的;老郑的胃,是当年跑供销饥一顿饱一顿落下的。所以他们跟身体的这场“谈判”,是认真的:指标盯得紧,复查记得牢,就是嘴上不认。我后来学会了不戳穿他:他要“自己乐意”,我就陪着“自己乐意”——他的血压本,我帮他誊得工工整整,他嘴上说不用,本子翻毛边了,翻的是我誊的那本。
第四种情况:朋友圈缩成了两三个人,可这两三个人,处得像命。这一点,是我原来最担心、后来最释然的。老佟退休头两年,明显地“退潮”:原先家里来往的那些同事、学生家长,渐渐少了,我一度愁他没伴儿。后来我看明白了,他不是没伴儿,是他那套筛选做完了:如今跟他常年走动的,就仨人——棋友老郑、钓友老纪,还有一个当年一起下过乡的老哥,一年通不上几回话,但一回电话能打一个钟头。这仨人凑一块儿,我旁观过:一人一缸茶,能坐一下午,说的话翻来覆去就那几样——当年的事、各自的病、各自的儿孙。没有一句新鲜话,可是那个自在,是我在年轻人的饭局上从没见过的。老佟跟我说过一回:年轻时交朋友,讲的是有用——同事、关系、门路;到这个岁数,有用的朋友全散了——散了才知道,那不叫朋友,叫通讯录。剩下这几个,是纯没用的:不办事、不求人、不攀比,就是坐一坐。他说,人到了只剩“没用的朋友”的时候,才算有了朋友。这话我说给我们手工班的老姐妹听,一桌子人全静了一下——因为她们家老头儿,一人都有这么两三个“坐一坐”的人。
第五种情况,压轴,也是我一开头说的那桩“怪事”:心变软了,眼泪的闸松了。老佟年轻时是铁做的:他爹下葬那天,全院就见他没哭,站在那儿扶着棺材,替所有人拿主意。可这几年,这个铁人,接二连三地漏了堤。头一回是看电视剧,演到老兵回乡,他在沙发上摘了眼镜擦,装作揉进沙子;第二回是孙子去外地上大学,送到车站,孩子进闸机回头挥手,他背过身去,肩膀抖了半天;最让我没想到的是第三回:去年他那个下过乡的老哥走了,他赶去吊唁,回来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我给他端了杯茶,就见这个六十七的老头儿,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也不遮,也不出声,掉完了,跟我说了一句:凤霞,往后我的名单,一年比一年短了。他在阳台上坐到后半夜。那一晚我没劝——我一个管了半辈子库房的人知道,有些库存,清点的时候就得让他清点。打那以后,我发现他多了个习惯:家里相册,隔一阵就翻,翻到谁,就给儿孙讲谁——讲他爹当年怎么挑着一担书供他念书,讲他那位老哥当年在乡下把口粮省给他。儿孙爱听,他讲得慢,讲着讲着就停一停。我后来咂摸出味儿来了:这些不嫖不赌、一辈子把“男儿有泪不轻弹”焊在骨头上的男人,到了这个岁数,眼泪的闸松了,不是垮了,是他们终于肯认账了——认那些疼过他的人的账,认自己也到了会疼、会怕、会舍不得的岁数。年轻时的硬是撑出来的面子,老了这点软,才是里子。
五种情况归拢完,我给老姐妹们开会总结那天,说了几句收场的话,今天抄在这儿作结。头一句:家里有这样的老头儿,是咱们的福气——他这一辈子把日子过得干干净净,老天爷到他老年,还给他的日子里配了这五样东西:一个绕着走的圆心、一样没用的营生、一场跟身体的谈判、两三个坐着就行的朋友、一副终于敢软下来的心肠。这五样,一样一样,都是给好人的年金。第二句:当老伴儿的,别嫌弃、别戳穿、别拦着——他给月季搭架子,你就递根绳;他跟老哥们儿坐一下午说车轱辘话,你就备一壶茶;他看电视剧抹眼泪,你就当没看见,把眼镜布搁他手边。第三句,也是我最想说的:这五种情况,与其说是“逃不开”,不如说是“配得上”——不是每个男人到六十五都有这五样的:心里没家的男人,没有圆心;一辈子没干净喜欢过一样东西的男人,没有那株月季;把朋友全当过梯子的男人,老了通讯录里翻不出一个能坐一下午的人;至于最后那副软下来的心肠——更是只有一辈子亏心事儿干得少的男人,老了才敢软。所以我改了口:不是不嫖不赌的男人逃不开这五种情况,是这五种情况,专门来认这些男人——像老年底发下来的五枚勋章,一天一天,别在他们洗旧了的衣襟上。前几天我跟老佟说起我这个“发现”,他听完,扶了扶眼镜,说了句历史老师的话:凤霞,你总结的这不是情况,是规律——哪个朝代的老实人,到了暮年,过的都是这几样日子。我问:那规律说明了什么?他说:说明了千百年下来,人们心里认的还是这个理:老实人老了,得有个好老法。说完他起身,又去阳台上伺候他的月季去了。我坐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六十八了,背有点驼,手里一把小铲子,在花盆跟前蹲下去的那个认真劲儿,跟他四十年前在灯下批作业的样子,一模一样。我跟你们说实话:看他那个背影,我这辈子嫁给这个不嫖不赌、老了会长成这样的人,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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