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锺书先生在《宋诗选注》中讲到:“艺术之宫是重楼复室,千门万户,决不仅仅只是一大间敞厅;不过,这些屋子当然有正有偏,有高有下,决不能都居正中,都在同一层楼上。”这与他在《七缀集》中所论“(不同的)文体就像梯级或台阶,是平行而不平等”的,是同一个意思。
报纸亦然。法国新闻学者贝尔纳·瓦耶纳概括报纸的职能有三:主要的报道职能,随之而来的辩论职能(传播观点),附带的娱乐职能。根据钱先生的说法,新闻的报导、评论当是报纸之“宫”的正厅大殿,而文艺小品的娱乐(副刊)则是它的偏室凉亭——副刊之所以被称作“副刊”而归于“报尾”,正是因为报纸三大职能虽平行却不平等所决定的。准确地说,前两大职能是报纸之所以为报纸的“皮”,而副刊的职能则是报纸的“毛”。
由钱先生《管锥编》中“虎豹之鞹,狐狢之裘,皮之得完,反赖于毛”的论述,可推衍出用于报纸的观点:不同的报纸,于新闻的传播基本上一样,而于副刊的组稿、编辑却可以各有各的特色——离开了新闻,报纸当然不成其为报纸;但离开了副刊,“这一家”报纸或许便不成其为“这一家”报纸。尤其是在信息、资讯高度发达的今天,“资源共享”已为大势所趋,要想获得“独家新闻”的可能性已大大缩小,但要想做到“独家副刊”的可能性绝对是“事在人为”而大有可为的。
其实,不仅时事是新闻,副刊的文艺小品也可以是“新闻”,无非前者是新闻的事件,而后者则是“新闻”的性灵,反映了“这个”时间段的事件,启迪了“这个”作家的“新”的灵感。时事的新闻,到了明天便成为“旧闻”,至多作为后人研究历史的资料而不再具有新鲜感。而副刊的“新闻”如鲁迅先生等几十年前刊登在报纸副刊上的杂文,则是可以不断地蜕换成书籍之“皮”代代相传的,不仅供作后人研究的资料,更多的是供后人阅读欣赏而常读常新!换言之,时事报道的新闻是news,是即时性的;文娱副刊的“新闻”是new,是历时性的。
所谓“副刊”不“副”,与书画创作中的“闲章”不“闲”一样,并不是指职能上的越俎代庖、反客为主——副刊可以取代新闻的报道评论,闲章可以取代主题的内容形式。而正是说,副刊只有在认清自己作为“附带”的前提下,闲章只有在认清自己作为“点缀”的前提下,安心自己的本分,做好自己的本职,才能为报纸的主要职能、书画的主题思想锦上添花。
翁偶虹先生《配角之中有奇才》论京剧演出中的主角和配角,认为萧长华、姜妙香、侯喜瑞、赵桐珊等,“不以‘正梁’驰名,而‘檩桷’之功,与‘梁’何异?”甘当配角,演好配角,卒与“四大名旦”“四大须生”同辉于京剧史册。
那么,究竟怎样做好“副刊”的本职呢?借启功先生关于眉毛与脸面的比喻,我的看法,首先在于认清这张报的“脸面”是怎样的?包括它的性质和主要读者群的阶层;然后量体裁衣地为之“画眉”,方形脸则画弯月眉,圆形脸则画平柔眉,心形脸则画柳叶眉……庶几“气韵生动”地为“脸面”作眉飞色舞的精神提醒。
如此,则“副刊”不“副”,正在其“副”。
原标题:《副刊不“副” 副刊不副,如同“闲章”不“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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