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秋风渐紧,外面的落叶被卷得满街乱滚,倒显出几分萧索来。
世上的事,本没有多少新意,看客们却依然围得密密匝匝,脖子伸得长长的,像几只被无形的手提起的鸭子,嘴里发出各种各样的咕哝声。
九寨沟那地方,我未曾去过,想来自然是风景极好的。只可惜风景再好,终究遮掩不住人的嘴脸。
视频我是见过的。一个上了年纪的人,拳头挥得颇有法度,架肩提肘,呼呼作响,那一记记重拳落在年轻人的脸上,竟教人瞧出几分“专业”的气象来。年轻人满脸是血,倒像是个木偶,任凭那老同志追打,绝不还手。
看客们便议论起来了。有人感叹道:这老同志身手矫健,大约是拿了丰厚的退休工资,吃饱了饭无所事事,便把大把的光阴砸在拳脚功夫上了。若不然,安能有这般好体力与好拳路?
后来听说警察出了面,调解的结果,竟是“双方互相道歉”,就此结案。
这一下,看客们便绝不答应了。
有人跳脚道:年轻人的鼻梁骨都被打断了,警察这是明晃晃地“和稀泥”,简直是不负责任!
那意思大抵是说,这戏台上的戏正唱到高潮,刀枪乱舞,满脸是血,正好看得过瘾,偏偏有几个穿制服的跑上去把台子给拆了,强行拉着俩演员握手言和。看客们没了瓜吃,散不了心中的无名火,自然是要大骂这拉偏架的官差破坏了他们的雅兴。
不晓得的,以为看客们是在替天行道,维护什么天地间的“公平与正义”;若是看明白了,却又觉得这群围观的看客好不邪恶。他们要的哪里是正义?他们要的不过是流血,是打斗,是能给他们枯燥麻木的生活添上一抹刺激的红。
至于警察是不是在“和稀泥”,我倒觉得大可不必过于惊异。
警察也是人,也要吃碗饭。若真能把这浆糊一样的世事,和得又快又匀称,化干戈为玉帛,表面上抹得平平整整,按当下的标准来看,倒也称得上是一门不小的本事。
世人常有一种天真的错觉,总以为官差出马,必定是为了主持公道、伸张正义。这大抵是旧戏听多了,以为天底下到处都是包青天。
其实正义这东西,向来是极其昂贵且稀罕的,若事事都要论个绝对的曲直,这世上的官差恐怕早就要累死大半。
能拿稀泥把窟窿糊上,不让火苗烧到自己身上,便已是极体面、极“聪明”的做法了。
所以这件事的重点,本就不在警察身上,而在那打人的与被打的当事双方。
这社会的生存法则,其实说穿了,冷酷得令人发指:要么不动手,要么就下死手。
所谓不动手,并非如那年轻人一般,傻愣愣地站在原地等着对方来收拾,而是要明白势头不对,要么忍气吞声、脚底抹油赶紧撤离,不给对方施展拳脚的机会;而所谓的下死手,便是既然决定了要撕破脸,那便干脆干到对方毫无还手之力为止。这两者,本质上都是为了将自己遭受伤害的风险降到最低。
最忌讳的,恰恰是那年轻人式的犹疑与软弱。
你一边心里盘算着要让对方吃亏,存着一口怨气;一边又患得患失,犹豫着行动的代价,顾虑着法律,顾虑着面子,顾虑着退路。顾前顾后之间,对方的拳头早已呼啸而至,将你的鼻梁骨砸得粉碎。在这个讲究弱肉强食的红尘里,你既不愿彻底当个缩头乌龟逃命,又没有一击必杀的狠劲,那你不被收拾,谁被收拾呢?
至于那些围在大街上、或是蹲在荧光屏前的看客,则是完全不需要在意的。
他们今天喊着“打得好”,明天骂着“和稀泥”,不过是借着别人的鲜血,洗刷自己内心的窝囊罢了。你若是把他们的呐喊当了真,真去为了他们心中的“正义”拼命,或是为了他们的议论而耿耿于怀,那便是天下第一等的笨蛋。
对于这群看客,最妥当的处置法子,就是把他们通通当成一个屁,随风放掉就对了。响过之后,连一丝气味都不必留下。
世道沦落至此,人人心里都揣着一把火,逢人便想点燃;人人身上又都戴着一套枷锁,压得人喘不过气。看着别人挥拳,心里觉得快意;看着别人流血,嘴里喊着不公,本质上不过是一群精神上的麻木者在寻找廉价的刺激。
这戾气横生的世道,看清了,便也觉得索然无味。
摆在人面前的,大抵不过两条路:
要么,便像那老同志一般,多练练拳。把骨头练硬,把拳路练熟,遇到不顺眼的,起码有能力把拳头砸向对方的脸,在这弱肉强食的丛林里凭蛮力抢占一块立足之地。
要么,便收敛起所有的脾气与幻想,彻底隐入尘埃。低着头,猫着腰,像一阵风吹过的沙尘,默默地附着在墙角,任人践踏,任人忽视,绝不伸手,也绝不上台,只求在这冷酷的世界里,混得一口喘息的余地。
至于那虚无缥缈的正义,以及看客们嘴里的道德,在这呼呼作响的拳风面前,终究不过是挂在墙上的一幅破画,风一吹,便化作了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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