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年1月24日,河南温县陈家沟,陈发科家里添了最小的儿子,取名照奎。
关于他什么时候离开村子,两种说法差着两年:河南党史方志网的《拳师》一章写"两岁时便跟着父亲到了北平",多数百科写"四岁随母赴京"。一个说两岁随父,一个说四岁随母。陈家沟的老人未必分得清,但有一点是一样的——他是在北京的胡同里长大的陈家沟人。
七岁,父亲开始教他拳。教的是家里那套低架,架子压得低,发劲多,一趟下来腿发抖。陈发科教子不宽,他就照着练。方志里留了一件事:十三岁那年,十几个学生围上来打他一个,他一路打散人群,突围出去。从那以后练拳的劲头更足了。
北平志成中学毕业后,家里供不起,他没再升学,留在家里专门练拳,顺带给父亲搭手教课。
1949年以后,他考进北京市第五建筑公司材料科,成了一名职工。白天上班,拳没停过。
他后来跟徒弟讲过一段自己的练法:在北京当过公共汽车售票员,每天在车上,乘客坐着,他就站着,曲膝、松胯、周身放松,随着车晃调整身法,一直保持平衡。一趟车下来,就是一趟桩功。
这就是他的路子——不找整块的时间,把零碎时间全变成练功。他讲过一句更硬的话:
"要想功夫超过常人,就得下超过常人的功夫。一般人每天练十遍,你就得练三十遍;一般人每天练三十遍,你就得练九十遍、一百遍。工夫三倍于人,必出超人之功。没有这种思想准备,不愿吃这种苦头,那就趁早换别的饭碗。"
这话不是说给记者听的场面话,是他带徒弟时反复讲的开场白。
1957年,陈发科去世。
陈照奎辞了公职,接下父亲没做完的事——教拳。这对一个在建筑公司有正经编制的人来说,是个不容易的决定;那年他二十九岁,家里还有一个需要养的儿子。
1962年,应上海市体育宫之邀,他南下上海。1963年在上海教拳时,他三十六岁,是那批拳师里最年轻的一个,可学员的评价是:数他的教授法最好。讲解清楚,示范一丝不苟,四个方向来回跑,一刻不停,又说又做,从不迟到早退。
也是那几年,沈家桢、顾留馨编《陈式太极拳》,书由他校订,书里的拳式是他示范拍的。一本流传甚广的书,动作标准是他站在那儿摆出来的。
此后近二十年,他辞了职在路上:上海、南京办班百余期,学员数千;北京、郑州、石家庄、焦作、开封常年请他开班子。他没有单位,没有办公室,全部家当是一套拳和一张火车票。
这件事放在任何一位"宗师"的履历里都不太寻常。
1965年2月,已经在上海、南京教了几年拳的陈照奎,回到陈家沟,跟堂兄陈照丕学太极单刀、太极枪。
原因不难想:父亲传给他的是拳,器械这套东西他没系统学过;而陈照丕一直守在村里,老架的刀枪没断。于是一个在外面教了半辈子拳的人,回村重新当了学生。学完,他再回北京,开始教刀、教枪、教剑。
他后来拼命往村里跑,根子在这里。
1973年、1974年、1978年,他三次应邀回陈家沟教拳,还带着陈家沟的武术代表队出去比赛。
村里那一茬年轻人里,出了后来被称为"陈沟四杰"的陈小旺、陈正雷、王西安、朱天才。郑州那边,他前后南下约八次,其中七次就在张志俊家里开班,于是有了"郑州三张"——张琪林、张茂珍、张志俊。石家庄他去了三趟,弟子马虹接住了那一摊。加上独子陈瑜,弟子数以千计。
拳架上也留下一个分野:陈照丕在村里传的那套,外界叫"老架";他定型、带出去的那套,外界叫"新架"——一路八十三式,二路又名炮捶,七十一式。两个叫法都是外头人给的,不是他自己起的。
他讲过一句关于推手的实话:"推手技巧占三分,力量占七分。"这话不好听,但和他的"工夫三倍于人"是一套逻辑:技术能省力,前提是你先有力。他给弟子留的辅助功法也很土——抖大杆、拧太极尺。
1981年5月3日,陈照奎在焦作教拳,突发脑溢血。抢救无效,5月7日在焦作矿务局第二医院去世,五十三岁。
弟子的回忆里写着,他晚年立志著书立说,把这一身东西落到纸上,"终因操劳过度志愿未了"。他一辈子在别人的院子里教拳,最后倒下的地方也是教拳的场子。
他和妻子离了婚,独自带着儿子陈瑜过日子。陈瑜后来也是陈式传人,2002年办起北京武协陈照奎太极拳社。2008年,正是这位儿子,为了一款用了父亲肖像的"太极宗师饼",把自己的师弟告上了法庭,索赔十五万,最后以两万调解了结。
那桩官司里没有谁赢得漂亮。但换个角度看:一个人去世二十七年,他的脸还能被人拿去做生意,说明这门拳和他的名字,一直没有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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