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起遇害案于十一月三日在中国香港高等法院推进到第二十九个开庭日,案件中的遇害者是中国香港名媛蔡天凤。
庭上要讲清楚的对象是那把圆头锤,出面说明的人叫卫永刚,以中国香港特区政府总化验师的身份出庭。
这把锤子的来处,是二零二三年二月二十四日在大埔龙尾村五十六号B村屋地下搜出的,圆头铁锤,控方认定它就是凶器。
卫永刚用蘸湿的棉花棒,沿着手柄一圈一圈擦过去,最后提取到的物质,指向单独一个人。
邝港智。
比对结果完全对得上,来源单一,锤柄上只留下他一个人的基因物质。庭上他报出一个数,六十二亿分之一。
假设这组基因物质另有主人,那就要在人群中随机撞上一个图谱完全相同的陌生人,这个机会只有六十二亿分之一。
还有另一半内容由他讲出:基因物质要附着在金属表面,皮肤必须直接贴上去,握住的时候要用上力气,产生摩擦,并且维持一段时间。
随手一碰,什么都不会留下。
上个月底庭上还冒出另一句,这把圆头锤上找不到蔡天凤的基因物质。辩方马上咬住这半句,称它是无罪的佐证。
真正值得反复琢磨的,恰恰是「只有一个人」这几个字。那幅画面可以想见,一把锤子被一只手紧紧攥住,攥了不短的时间。
三个人当中,只有这一个人在锤子上留下了痕迹。
一只手使过劲,另外两只手始终没有挨上去。
这句话不妨倒过来看,锤子上只验出一个人的基因物质,推不出只有一个人动了手。
它能说明的只有一点,这个家庭把整件事拆成了几份,各人只管自己那一份。接下来几天庭审,控方把案发当日的监控逐段放完。
控方在开案陈词里讲过这家人动手的原因。加多利山那个单位登记在前家翁名下,蔡天凤想尽早把它卖掉;一旦成交,这家人免费住下去的日子也就结束了。
案发前十六天,邝球把龙尾村五十六号B这个单位租了下来。此后,五金店买的东西、二手电器店买的东西、深水埗买回来的锯,一件接一件搬进那间屋子。
二月十五日,邝港杰口罩遮面,走进九龙城一家五金店,带走一把圆头锤,外加两卷黑色牛皮胶纸,还有一卷双面胶纸。
当天下午五点刚过,一辆白色七人车停在龙尾村村屋门口,车牌是九一五七,车由他驾驶。
一身黑衣服,黑口罩捂着脸,邝球隔了两天才动身,走进深水埗医局街一家卖旧电器的铺头,挑中一台银色雪柜;店里的伙计随后搭了把手,雪柜被抬进车尾箱。
车尾箱内另有一个透明胶箱,里面塞着蓝白条纹的物件。
案发前两日,邝球再跑一趟深水埗,带回三把锯,一把是手锯,一把是钢锯,还有一把快速切割锯。买锤子的是一个人,买冰柜和买锯的是另一个人,握住那把锤子的,又是第三个人。
白色胶袋拎在手,邝港智迈出旺角新世纪广场大门,那会儿是案发当日午后两点十四分。四分钟之后,基堤道路边,已经站定一个等候的身影。
时间再往前挪几个钟头,他和哥哥在商场内一间咖啡店坐了四十五分钟。
监控记录下的动作让人不舒服:邝港杰抬起手,朝下做出敲击的姿势,邝港智点头,接着自己比划了一个使劲往下扑的动作。
四十五分钟里,两个人在一张小桌旁,用手势把一桩后来夺人性命的事比划完了。
午后两点半上下,加多利山楼下,蔡天凤走到那辆车牌以两个相同字母开头、尾号三三八三的汽车旁,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另一只手把后座车门拉开。
按控方的说法,这是她最后一次被监控镜头拍到。
两点二十八分,车在基堤道路边短暂停下,邝港智上车,先前手里的白色胶袋已经不见踪影。
之后车过狮子山隧道,再走汀角路,到下午三点十一分,两辆车并排停在龙尾村五十六号B门口,一车车头对着一车车尾。
三点十三分,两个人打开车尾箱。
透明胶箱从里面被抬出,一人托箱身,一人抓箱盖,合力塞进后座。邝港杰关好车门,双手伸展了一下,坐进驾驶位。
这段画面里真正刺人的地方在箱子之外,是他伸展开的那双手。
上车之后又下车,他头一件事是拨电话给妈妈。那头没有人接。
监控后来收到一句喊声,喊的是李瑞香唔听电话。
这通电话的目的,是让妈妈搭的士赶到学校,接蔡天凤的女儿放学。
当天下午三点十五分左右,学校饭堂里的家长陆续把孩子领走,末了只剩那个小女孩独自待着。
最后一个下车的是邝港智。早上出门时那件白上衣,到下车已经换成黑色。
人没有走远,就立在车旁,控方指这个位置是负责望风。再往后,邝港杰从后座搬出一只空胶箱,搁在驾驶位后门外的地面上。
那天下午,邻居听到楼下传来撞击声,也听到电锯声,前后持续了二十到三十分钟。
没有喊叫,也没有人呼救。声响止住以后,楼道里浮起一股煮青红萝卜的气味。
把这些碎片拼在一处,最扎眼的其实是分工,狠倒还在其次。买菜的人不是搬箱的人,握锤的人也不是打电话的人,不接电话的又另换了一个。
另有一层意思值得提,过去总以为这类案子最难查的是人去了哪里,这几天庭上的内容看下来才清楚,最难查的是每个人究竟碰了哪一下。
换个角度看,这样的分工还带来一层便利,每个人都可以声称自己只经手了很小的一块。
还有人讲,锤子这类物件只能算旁证,蔡天凤的基因物质在上面始终没验出来,三名当事人到今天也没一个认下谋杀,最终结论得由陪审团来拿。这话有道理,案件的确还在审理当中。
话也得说回来,一桩案子能被拆得这样细,细到每一块都能挑出一个「只碰了这一块」的人,单用临时起意很难解释得通。
前婆婆那条线索,读下来比那把锤子更让人发冷。
庭上播出来的那些画面里,这个家中最先接到消息的人是她。标题所说的「第一知情人」,说的正是她。
箱子搬完之后,有人拨过一通电话找她,没有拨通。监控把这段过程录得清清楚楚。
二月二十二日凌晨,加多利山的楼下,站在邝港智旁边的那个人,就是她。
监控里她催着儿子,快一点,下一辆车说不定马上就到,实在太害怕了。
整句话里,屋里那个人一个字都没被提到。让她发慌的是下一班车。
这句话值得反复念上几遍。一个家里最先知道内情的人,冲口而出的竟是害怕。
二零二五年十月二十八日,中国香港区域法院作出裁定,李瑞香被判妨碍司法公正罪名成立,入狱十八个月。
判刑时法官讲,这种行为既冲击司法制度,也蔑视社会公义;护子心切这四个字,不能拿来当求情的理由。控方还指出,让邝港智潜逃这个主意,是她先提出来的。
那把锤子,她一次也没有握过。
可这个家分工清楚得很:谁握锤子,谁开车,谁去买冰柜,谁管打电话,谁负责闭嘴,各有各的位置。
另有一处细节。蔡天凤原先的私人司机钱纪信在庭上作证,车上行车记录仪的线路曾被弄断,后来由邝港杰接了回去;接好之后,能取到录像的只剩邝港杰一个。
蔡天凤的母亲张燕花此前供述,李瑞香讲钱纪信偷东西,劝她把司机换掉。钱纪信不认这回事。
线在哪里断掉,往前面倒一倒,多半能翻出提前动过剪刀的那双手。
看到这里,胸口发沉。
被告席上坐着三个人,穿着西装,戴着同声传译耳机,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谋杀这一项,三个人都不认。邝港杰和邝港智承认阻止合法埋葬尸体,邝球在十月三十日也改了口,认下同一项。案子仍在审理,最终怎么判,要看陪审团。
一把锤子能留下的生物痕迹只属于一个人;一个家却能把剩下的东西一人一份,分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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