憨大叔文化|原创《深圳城中村纪实》第四章 西装、破鞋与折叠的命运
第二节 二十八楼
地铁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付星河被夹在两个背着巨大双肩包的程序员中间,连呼吸都要收着肚子。有人踩了他的鞋,他低头看了一眼,鞋面上又多了一道灰印。他没吭声,只是把脚往后缩了缩。
出地铁站后,还要走二十分钟才到那栋写字楼。阳光很毒,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每走一步,鞋底都像要粘在地上。他走得很快,额头上全是汗,西装后背湿透了,紧贴在脊梁骨上。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流,在衬衫上留下一条潮湿的轨迹。
那栋写字楼有三十层,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他站在旋转门前仰头看了很久,脖子都仰酸了。他从来没进过这样的地方,或者说,从来没以“来面试”的身份进过这样的地方。以前路过时他都是低着头走过去的,不敢多看。
他深吸一口气,把简历袋攥紧,低着头走了进去。
大堂里冷气很足,凉得他打了个哆嗦。地板是大理石的,光洁得能照出人影。他的破鞋踩在上面,每一步都显得突兀,鞋底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前台的姑娘穿着笔挺的制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领口的丝巾系得方方正正。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付星河的脸,然后落在他脚上那双鞋上,眼神停了半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忍住了。
“请问……您有预约吗?”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针扎在耳膜上。
“有……有。”付星河掏出手机,翻出面试通知短信递过去。他注意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赶紧攥紧了手机。
姑娘接过来看了一眼,公事公办地说:“请在那边等,面试官还没下来。”
付星河走到等候区,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沙发很软,他陷进去,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扔进棉花里的石头。旁边坐着几个和他一样来面试的年轻人,穿着合身的衬衫、锃亮的皮鞋,手里拿着精致的文件夹。偶尔交谈几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从容的自信。
付星河把脚往椅子底下缩了缩。他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块洗不掉的泥印,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像一块刺眼的疤。他试着把脚再往里缩,但已经缩不动了。
他靠在沙发背上,抬头看天花板。大堂的天花板很高,吊着一盏巨大的水晶灯,亮晶晶的,晃得他有点晕。他想起了爷爷的话,随即又摇了摇头——这算哪门子抬头看天,这是看灯。
“付星河?”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他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了茶几,“哐”一声闷响,茶几上的一本杂志滑到了地上。
“到!”
声音大得旁边的人都吓了一跳。他弯腰捡起杂志放回去,脸涨得通红。
面试官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了付星河一眼,目光在他的鞋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跟我来吧。”
付星河跟着他走进电梯。电梯里很安静,只有轻微的嗡嗡声。他看着楼层数字一层层往上跳:3、5、8、12、17。心跳也跟着往上提。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押送着去审判的囚犯。
面试的房间在二十八楼。窗外能看到半个深圳,高楼林立,车流如织。付星河不敢往外看,他怕自己会掉下去,不是真的掉下去,是那种“看一眼就会失去平衡”的眩晕。
“坐吧。”面试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付星河坐下来,把简历递过去。面试官接过去翻了两页,抬起头。
“你的履历……很普通。”语气平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
付星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你在上一家公司做销售,业绩平平。你学的专业是工商管理,但你的成绩单——”面试官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行字,“不太好看。”
付星河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块泥印此刻像是长在了眼睛里,怎么都甩不掉。他的耳朵发烫,能感觉到血往脸上涌。
“我……”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我可以学。”
面试官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简历放在桌上,双手交叉,靠在椅背上。
“付先生,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叫你上来面试吗?”
付星河摇了摇头。
“因为你的简历里有一句话。”面试官指了指最后一行,“你说,‘我不怕吃苦,只怕没有机会’。”
他看着付星河的眼睛,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怜悯,也不是审视,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他想验证的事。
“但机会不是等来的。也不是求来的。是你用脚一步一步踩出来的。”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付星河的鞋上。
“比如,穿着这双鞋,走到这里。”
付星河愣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那块泥印在灯光下依然清晰,但好像突然没那么刺眼了。
“你的面试结束了。”面试官站起来,伸出手,“回去等通知吧。”
付星河站起来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干燥,很温暖,掌心有一种让人安心的粗糙感。
“谢谢。”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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