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了这么久,第一次听说这么荒唐的事,就在我们本村
我叫程广茂,今年五十八,皖北人,在村里种了一辈子地,兼着给乡亲们做红白喜事的厨子。今天说的这件事,发生在我们村,前后闹了小半年,荒唐的时候全村吵架,最后收场的时候,全村人一起抹眼泪。我活到五十八,头一回见这样的事。
先说这件事是怎么起的。
我们村东头的老槐树下,长着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龄谁也说不清,只知道打我爷爷那辈起它就在。三年前,村里兴起一个说法:说这棵树“有灵”。起因是村西的赵老四,在外面做工程亏了钱,走投无路,有天喝了酒在老槐树底下哭了一场,又烧了三炷香。半年以后,他的一个烂尾工程,甲方突然追加投资盘活了,他不但没赔,还挣了一笔。这事一传,变了味,传成“赵老四在槐树下许了愿,槐树显灵”。
打那以后,老槐树底下热闹了。先是三炷香,后是一筐苹果,再后来,红布条挂满了半棵树。到去年腊月,发展到了顶点——有人提议“给神树修个围台,立个香炉”,你一言我一语,钱就凑起来了,一家五十、一百的,半个多月凑了两万多。
荒唐事,就出在这个围台上。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村里请了匠人,开始砌围台。刚砌到一半,村里一个姓柳的女的冲过来,一屁股坐在围台上,喊:“谁动我的树,我跟谁拼命!”
全村人都愣了。这树怎么会是她家的?
柳家嫂子拍着大腿说:“这棵树是我家的!我家老宅的地界,就到这棵树!这树是我爹六十年前亲手栽的,我有地契!”她真的回家翻出一张发黄的纸,地契上写得明明白白,树在柳家老宅的院角,后来老宅塌了,院子并进了村道,树留在了村口。
这下炸了锅。凑了钱的人不干:“我们要给神树修围台,你坐上来算怎么回事?”柳家嫂子更不干:“我的树,你们挂我的红布,烧我的香,谁问过我了?”更绝的是,有人开始较真“树到底归谁”,有人翻出老辈人的话,说这树“早就是公家的”,两拨人从村头吵到村部,差点动了手。最荒唐的是,这中间还出了幺蛾子——隔壁村听说我们村有“神树”,竟有人半夜来偷树枝,说拿回去给儿子“转运”,我们村的护树队(真是自发组织的,都是五六十岁的老头)连夜蹲守,把人堵了个正着,两村人差点打起来。
闹到年后,镇上都惊动了,干部下来调解,劝了三回,没劝住。最后是谁把这事了结的呢?是我。
因为我守着一样东西——我是村里红白事的厨子,村里老人的话,我听得比谁都多。
那天我去看柳家嫂子,她还在生气。我给她倒了杯水,问:“嫂子,你爹是哪年走的?”她愣了一下,说五十年了。我说:“你爹栽这棵树的时候,你多大?”她说她还没出生,是听她娘说的,她爹栽树那年,正好头一个孩子夭折了,一个闺女,三岁,出麻疹没的。她爹从那年春天开始,就在院角种树,种一棵死一棵,死了再种,种到第五棵,就是这棵槐树,活了。她娘说,她爹给树起过名,叫“来弟”,后来生下了她,她爹就不这么叫了。
我听完,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我说:“嫂子,我不劝你让树。我就问一句:村里人来烧香,不管烧的是不是迷信,人家求的是家里孩子平安、老人长命。你爹五十年前栽这棵树,是因为一个三岁的闺女没留住。你说,这棵树底下站满了求孩子平安的人,你爹在地底下,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柳家嫂子眼泪当场就下来了。她说:“广茂叔,我不是要那棵树。我爹娘走了以后,这棵树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还能摸到我爹的东西。他们又是挂红布又是砌台,我怕把他们弄坏了,弄坏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这才知道,闹了小半年,两拨人吵的根本不是一回事。一拨人在求神,一拨人在守爹。
后来是我们全村开的一次大会,把这事说明白的。大会上,柳家嫂子站出来说了话,她说:“树是我爹的,这个理我认到底。但是今天我想通了,我爹栽树,不是给自家看的,他那年说过一句话,‘树活了,娃就能活’。村里人愿意在树下求个平安,我让。就一条——围台照修,但要在树旁边立一块牌子,牌子上写清楚这树的来历,写上我爹的名字:柳恒山。”
全场的掌声,把房顶都要掀了。凑的钱重新算了一遍,多出来的部分,柳家嫂子一分不要,全数捐给了村里的助学基金,她说:“这钱是求孩子平安求出来的,就花在孩子身上。”
今年清明,围台修好了,牌子立起来了,上面刻着:此槐树植于一九六三年,栽树人柳恒山。为纪念其早夭长女而栽。愿树下祈愿之人,家宅平安。
牌子立起来那天,柳家嫂子带着她儿子在树下烧了三炷香。烧完,她围着树走了一圈,摸着那个歪脖子,跟我说了一句话:“广茂叔,我爹要是知道,他种的树,五十年后底下站了全村人,他晚上做梦都得笑醒。”
现在那棵树还在,红布条还挂着,可没人再提“神树”两个字了。树底下多了一排小石凳,夏天老人们在树荫下下棋,孩子们围着树跑。去年赵老四捐款修的那段村路,就在树旁边,路口那块石碑上刻着三个字:“来弟槐”——这是柳家嫂子定的,她说,这是她爹当年起的名字,藏了六十年,该叫出来了。
我活了这么久,头一回见这么荒唐的事,也是头一回见荒唐事里埋着这么深的东西。这件事我后来想了很久:村里人烧香求树,求的哪是树,是心里没处安放的那点盼头;柳家嫂子拼命护树,护的哪是树,是她爹留在世上唯一能摸到的手印。两件事撞在一起,才有了那半年的鸡飞狗跳。人心这个东西,你往浅处看,全是笑话;你往深处看,全是故事。
如今我给村里红白事做菜,路过树底下,总要多看两眼。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六十年了,还站在那儿。它在等什么呢?它什么都不等。它就在那儿,替一个五十年前种下它的人,继续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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