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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花/落/尽/与/君/老

曲小红

1

客厅的沙发上,母亲与父亲饶有兴趣地甩着扑克牌,炸弹双王,你呼他嚷,两位老人牌打得热火朝天,让人想起我们小时候玩儿扑克的情景。原来,人老了真的很像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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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母平时住在包头,近日被小弟接去呼和浩特小住。虽然时隔不久,我却总有些挂念,便冒着酷暑乘动车去探望。

今年的夏天比起往年更加炎热,气温连日高达三十六度。午后的小区院内,烈日炎炎,蜀葵冉冉,一串串槐树叶打了卷,修长的马莲弯下了腰。

小弟家却格外凉爽,被母亲称为“神仙洞”。窗前的绿公主翠色欲滴,案头的文竹婀娜多姿,桌旁玫瑰吐芳,几上茶香袅袅,一个叫“小艺”的电子娃娃唱着《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

用平淡的情节勾勒出平淡生活里浓墨重彩的感人画面。我第一次见母亲与父亲这样孩子般地尽情玩乐,心头涌上的甜蜜夹杂着清浅的酸涩。

细细想来,从小到大,我与父母一起生活的时光不足三年。两岁时与母亲分别,十几岁时团聚,不久又转入县城读书,再度与父母分离,毕业后便工作成家、生儿育女,虽然与父母同城,也只是每周一聚,吃过午饭便匆匆离开。

直到这个盛夏,退休后的我才得闲在小弟家重回父母身旁,与他们一起度过10天短暂的时光。

清早,太阳还没有露面,枝头的鸟儿婉转歌唱,唤醒睡梦中的人们。我们沿着小区的甬道散步,绿树荫浓,花香扑鼻,我挽着母亲的胳膊,边走边唠家常。父亲拄着拐,跟在我们身旁,脸上布满笑意。

父亲91岁,面色红润,精神矍铄,有些耳聋和健忘,有轻度老年痴呆症状,行动有时像几岁孩童。在他几乎无声的世界里,遥远的过去与眼前的现实常常混淆,多彩的童趣和无际的沧桑交织。

每天出门遛弯前,母亲总要为父亲整理衣袖,审视仪表。由于父亲听力受限,我们很少与他交流,母亲却总是不停地与父亲说话,大事小情,家长里短,什么都说。大声说听不见就小声说,小声说听不见再大声喊,不厌其烦,如复读机一般重复,直到父亲会意为止。

父亲整日围着母亲转,一刻不离。路边遇到小孩子,父亲总会开心地嬉耍一阵,抬头不见母亲,就像孩子看不见妈妈一样慌张。父亲拄着拐杖、蹒跚着到处找,外面找不到回家找,家里找不到再出门找,直到找到才罢休。

母亲80岁,她若看不到父亲也会不踏实。父亲对我们总是和颜悦色,但在母亲面前却不那么乖巧。不过,我看得出父亲表面上在发脾气,其实是在撒娇。

爱不是一时的心动,而是一生的行动,纵使老态龙钟,纵使前路坎坷,我的父亲母亲,相伴相守,不离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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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每天早晨,母亲陪伴着父亲出去散步,再回来吃早饭。她保证父亲每顿早点吃一颗鸡蛋、喝一杯牛奶,她自己却吃得很随意。

母亲伺候好父亲,送走上班的小弟和侄女,就询问“小艺”当日天气,“小艺”便奶声奶气地播报。随后,母亲又向“小艺”点戏,宽敞的客厅顿时笙箫悠扬,鼓乐声响,唱念做打,呢呢哝哝,仿佛将戏班子请回了家。

在抑扬顿挫的戏曲声里,我修剪着花草,父亲扫地,母亲进厨房准备午饭,父亲随后也跟了进去。母亲说择菜,父亲就择菜;母亲说剥葱,父亲就剥葱。

父亲有时是母亲的得力助手,但更多时候是给母亲添乱的。母亲刚取来的炒锅,转脸就被父亲转移,问他放在哪里,他一脸茫然。母亲有时也生气,可对父亲依旧体贴入微。

吃饭时,桌上的菜越丰盛,父亲就越不动筷子。大家越让父亲吃,父亲就越不吃。母亲给他夹进碗里,他还不吃。如果谁说这个菜要坏了,耳朵不好的他不知怎么总能听见,才抢着吃。

午后阳光如火,热浪扑面,“神仙洞”里却格外清凉。父亲窝在沙发里,母亲为他打开电视、找好频道,便进了书房。

母亲佯装在床上小憩,其实是想看我写作,和我说话。她如孩童般小心翼翼地要我念一段我正在写的文字。我一字一句地念,母亲专注地听,时而感叹自己没文化,时而夸赞我有文采。可母亲并不知道,她经历坎坷,会讲故事,我的写作其实正是得益于她。当我把这个真相告诉母亲时,她沧桑的脸笑得像窗外的阳光一样明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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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正聊着,父亲推门进来,见母女俩都在,就笑笑说:“我以为你们走了。”然后放心地关上门,退了出去。

夕阳西下,热气渐退,月亮悄悄爬上夜空。我给二老打好洗脚水,母亲愉快地洗了,父亲却不洗,我知道他是不好意思,嘴里念念有词,不高兴地诉说着种种不洗的理由。最后还是母亲上阵,像哄孩子似的哄了一阵,父亲才肯把脚放进盆里。

我坐在地毯上,逐一抱起父母那陪我们五个孩子走过风雨的脚,端详后又轻手轻脚地为他们剪了指甲。这是我第一次为父母洗脚,望着他们布满皱纹的脸和变形的脚,心里既心酸,又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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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陪伴的时光总是温馨而又短暂。转眼又是周末,小弟和侄女都要回包头,我也有些心动。母亲说:“想回就回去吧,你已经陪伴我们整整10天了。”她的语气平缓,但我分明听出了不舍。

父亲听不见,但看见我穿外套,便焦急地问我是不是要走,我凑近他的耳朵,大声说过几天再来,可我知道自己在撒谎。

午后的阳光依旧炎热,院子里的蜀葵依然像火炬般燃烧。转身时,只见父母目送的身影在玻璃窗前闪烁,我的眼泪也在眼睛里闪烁。

夜里,母亲打电话来说,我们走后,父亲不停地埋怨母亲不让他出去送我们,还说孩子们都走了,家里一下冷清了。

深情不及久伴。父亲忘了,真正陪伴他的,是他身边的母亲。10天的相伴时光,我真切地体会了父母的生活。与他们的相互陪伴相比,我的陪伴微乎其微。

尽管母亲有时生气地跟我说她不爱父亲,可我知道那不是真话。有了母亲的悉心照顾,才有了父亲的健康长寿;父亲又是母亲的助手,是母亲的依靠,是有趣的玩伴。有了父亲相伴,母亲才没有寂寞和孤单。

曾经说好一起走,此生便要常相伴。其实,母亲与父亲是半路夫妻,我所谈到的父亲其实是我的养父。在我幼年时,我的生父就去世了,母亲的再婚,是姥爷包办的。

俗话说:“贫贱夫妻百事哀。”在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他们孝敬老人、生儿育女。他们也会争吵、生气,但生活的碾压却让他们更加坚强。

古语云“仁者寿”,相差11岁,他们之间或许没有过海誓山盟,却用始终如一的陪伴告诉我们,什么是真正的爱情。

“时光静好与君语,细水流年与君同,繁华落尽与君老。”网上流行的这句话,正是父母相濡以沫、相伴相守、不离不弃、并肩走过半个世纪,然后一起从容变老的模样。

——转载自《内蒙古妇女》杂志2025年第1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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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内蒙古妇女媒体网络工作中心

编辑:吴日东

校对:特古苏、任美娟、赵静炜

审核:包文荣、韩萨日娜、特古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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