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小季
诗社第一期是白海棠,宝钗整首诗,脂砚斋的评价是“全是自写身份,讽刺时事”。
“珍重芳姿昼掩门,自携手瓮灌苔盆。”
起手就不是等待人欣赏的姿态。
芳姿可爱,门却在大白天掩上:美是自知的美,不是供人观看的美。
“珍重”是知道自己身上有值得珍重的东西,“昼掩门”是把这份珍重收进院内。
如果只写到这里,还只是静态的自守;“自携”一转,人便动起来,亲自提着水瓮,去灌那生满青苔的花盆。
自重不是自我标榜,自守也不是袖手无为;两句由静入动,君子的轮廓先立住了。
“胭脂洗出秋阶影,冰雪招来露砌魂。”
这一联写的是从外在颜色到内在品格的过程。
“胭脂”是脂粉的颜色,“冰雪”是清洁的精神;“影”落在秋阶,是可见的形,“魂”栖于露砌,是不可见的质。
妙在“洗”“招”两字:那一片白并非天然显现,而是洗去之后才显出来的;冰雪之魂也不是外来的比喻,而是被主动邀来的客人。
脂批“清洁自厉”四字很切:清洁可以是禀赋,自厉则是工夫,是日复一日对自己提出要求。
她赞美的不是未经考验的洁白,而是自己磨出来的操守。
“淡极始知花更艳。”
在世俗的眼光里,淡与艳本是两端,宝钗偏说淡到极处,艳才真正显现出来。
“极”是把淡推到尽头,“始”是说这层美须经辨别才能认得,“更”则不是取消艳,而是把艳提到更高一层。
脂批赞为“高情巨眼”,又拿“鸟鸣山更幽”作比:王籍以声写静,宝钗以淡写艳,都是反衬。
这背后,是一种文与质的关系。
《论语》云“文质彬彬,然后君子”,君子并非不要文采,而是要文与质相称。
宝钗绝不否定美,而是让美服从于更深的品格。
“愁多焉得玉无痕。”
笔锋陡然一转,从论美转为论人。
“玉无痕”是完整无瑕的理想,“愁多”则是一种不同的生命状态;“焉得”二字带着诘问,不是平铺直叙,而是反问,问中自有断语。
脂批说:“看他讽刺林宝二人着手”。
是的,君子不只是温厚,也有是非,不是不会褒贬,而是褒贬有原则。
《论语》云,“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能好能恶正是道德人格的另一半;而诗又有“可以怨”的传统,借花寄托讽刺,并不越出诗教。
而分寸只在“焉得”二字的含蓄里,不是公开的道德审判。
“欲偿白帝凭清洁,不语婷婷日又昏。”
白帝司秋,花开于秋,拿什么回报秋神?
“凭清洁”。
清洁不只是颜色气质,更是立身的凭据。
“不语婷婷”把方才的锋芒收回去,而“日又昏”三字却很有嚼头:暮色四合,无人来看,亭亭的姿态并不因此改变。
脂批说“看他收到自己身上来,是何等身份”,讲的正是章法:首联自重自守,颔联清洁自厉,颈联观世论世,尾联仍回到自己身上。
至此,脂批破题:“只以品行为先,才技为末。”又说“非不能也,屑而不为也”。
她能写绮丽,只是不肯以绮丽取胜。
花珍重自身而不炫耀,她写花也是一副不炫耀的笔墨。
宝钗在诗里写了一个君子,也用君子的节制写成了这首诗。
写花当然就是写人:以清洁自厉立身,以高情巨眼观世,最后归于沉静自守。
李纨是国子监祭酒出身,既见君子,胡云不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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