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八十大寿,荣国府里热热闹闹,王公贵族来往不绝。可谁能想到,一场寿宴下来,最委屈的人竟是王熙凤。
她先是被邢夫人当着众人面“陪笑求情”,话里话外挤兑得她“又羞又气,憋得脸紫涨”;后来又越想越气越愧,灰心转悲,滚下泪来,只能赌气回房偷偷哭。
表面看,这事是尤氏在园中受了婆子的气,凤姐知道后捆了两个婆子给尤氏出气,结果反被邢夫人抓住把柄当众难堪。
可如果仔细还原整件事的经过,你会发现:凤姐这顿委屈,实在冤;而真正的始作俑者,不是那两个势利婆子,不是多事的周瑞家的,也不是公报私仇的邢夫人,而是平时最会“大事化小”的袭人。
一、一碗没吃上的晚饭,撕开荣国府的体面
尤氏是东府的女主人,贾母生日这几日,她白日待客,晚间也不回东府,就在园内李氏房中歇宿。忙到晚上伺候贾母用完餐,她才得空找点吃的。
她到凤姐房里问,平儿笑说:“吃饭岂不请奶奶去的。”眼看凤姐处也还没有开饭,尤氏饿得受不住,只好自己各处找吃的。
到了园中,她发现正门与各处角门仍未关,便让自己的丫头去叫当班女人处理。结果丫头只找到两个婆子,婆子听说她是东府奶奶,根本不放在心上,拒绝传人,还不干不净地骂:
“我们的事,传不传不与你相干!什么‘清水下杂面你吃我也见’的事,各家门,另家户,你有本事,排场你们那边人去。我们这边,你们还早些呢!”
这话说得很难听。尤氏是东府奶奶,是贾府的主子,却被荣国府的下人如此怠慢。
她到怡红院后,袭人装了几样荤素点心给她吃,两个姑子、宝琴、湘云等人都在。小丫头找来,气狠狠把婆子的话说了。众人生怕尤氏生气,连忙劝说大概是丫头听错了,又劝丫头不该拿糊涂老嬷嬷的话来回奶奶。
尤氏一开始冷笑,后来在众人劝说下也说:“不为老太太的千秋,我断不依。且放着就是了。”
到这里,尤氏也打算息事宁人了。这是贾母的好日子,大晚上管事的人也累了,事情至此本可以翻篇了。
二、袭人的反常:尤氏都说不追究了,她为何还积极派人?
可偏偏,平时最爱息事宁人的袭人,这次表现得很反常。
袭人忙笑拉出那小丫头,说:“好妹子,你且出去歇歇,我打发人叫他们去。”尤氏道:“你不要叫人,你去就叫这两个婆子来,到那边把他们家的凤儿叫来。”袭人笑道:“我请去。”尤氏道:“偏不要你去。”
这段对话很微妙。尤氏让袭人不要叫别人,让她亲自去吩咐两个婆子,再把凤姐叫来。袭人说“我请去”,尤氏偏不让她去请凤姐。
为什么?因为袭人这话里暗戳戳有一种炫耀:你东府奶奶的丫头叫不动这府里的婆子,可我袭人派去的人叫得动;你请不来的凤姐,我袭人可以去请。她是在尤氏面前展示自己的体面。
更关键的是,尤氏已经明确说“且放着就是了”,两个姑子也劝“奶奶素日宽洪大量,今日老祖宗千秋,奶奶生气,岂不惹人谈论”,宝琴湘云也都笑劝。大家都想把事压下去。可袭人嘴上劝着,转眼却“早又遣了一个丫头去到园门外找人”。
这一找,可巧遇见周瑞家的。小丫头把话告诉周瑞家的,周瑞家的仗着自己有体面,喜欢各处献勤讨好,一听说这事马上添油加醋回了凤姐。
凤姐为了给尤氏一个交代,只得让林之孝家的先记下这两个婆子,到时再处理,谁知林之孝家的公报私仇,直接找人捆起两个婆子,交到马圈里派人看守。
看看这个链条:若袭人没有偷偷派丫头去找人,就不会遇见周瑞家的,周瑞家的不汇报,凤姐就不会林之孝家的处理,林之孝家的不捆人,后面邢夫人也就没有机会当众羞辱她。
三、凤姐最冤:她怎么做都是错
凤姐知道这事后,能不管吗?她不知道也罢,既已知道,若不处理这两个婆子,背后难免有人说她持家无道;可她捆了婆子,又被邢夫人指责在老太太好日子里“折磨起人家来了”。
邢夫人那段话,表面是“陪笑求情”,实际是当众打脸:
“我听见昨儿晚上二奶奶生气,打发周管家的娘子捆了两个老婆子,可也不知犯了什么罪。论理我不该讨情,我想老太太好日子,发狠的还舍钱舍米,周贫济老,咱们家先倒折磨起人家来了。不看我的脸,权且看老太太,竟放了他们罢。”
邢夫人说完,就上车去了,留下凤姐在那,“又当着许多人,又羞又气,一时抓寻不着头脑,憋得脸紫涨”。
她只能解释说是婆子得罪了东府大嫂子,捆了让尤氏发落。可尤氏也笑道:“连我并不知道。你原也太多事了。”
你看,凤姐按规矩办事,最后成了“多事”的人。王夫人也支持邢夫人,说老太太千秋要紧,命人放了两个婆子。凤姐由不得越想越气越愧,灰心转悲,滚下泪来。
这件事里,凤姐确实最委屈。她不是始作俑者,却承担了最大的难堪。
四、谁对谁错?谁才是始作俑者?
两个婆子势利眼,不把东府奶奶放眼里,有错;周瑞家的喜欢献勤讨好,添油加醋,有错;邢夫人因鸳鸯之事对凤姐生了嫌隙,借机公报私仇,有错;尤氏隔岸观火,事情闹大后也不出言帮凤姐,不算错但至少不够厚道。
但追根溯源,真正让事情发酵到不可收拾的,是袭人。
一开始她还可以说是为尤氏出气,可尤氏都表示不计较了,宝琴湘云等人也早言明利害,大家都不想把事情闹大。袭人却偏偏一改常态,硬是偷偷派丫头去找人。
她或许不是有意害凤姐,但她想展示自己“准姨娘”的体面和权力,想让人看看她袭人派去的人叫得动婆子、请得动凤姐。
东府的奶奶不知道王夫人暗中定下她的事,她正好借这个机会让尤氏看看自己的实力。
没有花袭人暗中的推波助澜,事情在萌芽时已经得到控制,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袭人才是致使凤姐受委屈的始作俑者。
《红楼梦》里最可怕的,有时不是明面上的坏人,而是“老好人”突然多出来的那一步。凤姐的眼泪,有邢夫人的刻薄,有尤氏的旁观,更有袭人那场不动声色的“多事”之举。
所以说,这场寿宴风波里,婆子可恨,周瑞家的可厌,邢夫人可气,尤氏可冷,凤姐可怜,而袭人,才是那个最细思极恐的背后推手。
更可怕的是,谁也不知道这是袭人出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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