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君诗卷灯前读,诗尽灯残天未明。 眼痛灭灯犹闇(àn)坐,逆风吹浪打船声。 ——《舟中读元九诗》
灯下,妻子女儿都已经睡熟了,我在船中兀自拿着微之的诗读。
一阵风吹来,灯已经灭了,只听见风吹着浪花在小船上疯狂拍打。
而我,却痴痴地坐在那里,许久未动。
眼睛好痛,好像被什么酸到了,又或许是因为看书太久的缘故。
微之信上的字已经看不见了,但却在我心里异常清晰起来:
残灯无焰影幢幢(chuáng),此夕闻君谪九江。 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闻乐天授江州司马》
微之,此刻你已经睡着了吗?梦见我了吗?
我好想你,好想你。
你我自入仕途,经历各不相同,却每每失之交臂。前一阵你刚进京不久,就又跟刘禹锡和柳宗元一起被贬了,我也好担心你啊!听闻你在那虎啸狼啼的通州(今四川达州市)得了疟[nüè]疾,不知现在治得如何了?在生命如此垂危的时刻,你还担心着我的安危,我真的太感动了!好想给你一个大大的拥抱,告诉你,有我在,不必害怕。
听说通州太过炎热,我已托人给你寄去了一些轻薄的衣服,千万收下。
我很好,勿念。
因为武元衡被刺事件,我越职上书被贬,途径蓝桥驿(自长安通往湖北大道上的一个驿站,在今陕西蓝田县东南蓝桥镇)的时候,我跳下马,到处在墙壁和柱子上找微之写的诗。我迫切地想知道他在被贬十年后回到京城是什么样的心情,见到后却又不胜唏嘘。我们兄弟俩的命运怎么这么多舛呢?为何总是一次次擦肩而过?
母亲已经去世了,我万万没想到那帮人竟然拿这个说事。我写《赏花》和《新井》这两首诗的时候,母亲还活得好好的!可那帮人竟然颠倒黑白,说母亲看花落井而我却写《赏花》和《新井》就是对她不孝!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皇帝是不是老糊涂了啊!现在的他竟然一而再再而三地对这帮奸臣言听计从,却把我们这些忠直之士一个个贬得远远的!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曾经的我意气风发,不畏强权,痛陈时弊,试图力挽狂澜,重振大唐。而今,对于政治,我再也没有什么兴趣了!
想通了这些之后,我的日子就好过多了。
虽然是被贬,但做江州(今江西九江)司马的日子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熬。当地的长官是我的忠实粉丝,对我很是优待。我也该吃吃该玩玩,没事就逗小女儿玩,或者找当地的高僧聊聊天,让他给我解个疑答个惑。
一年之后,一个秋风萧瑟的夜晚,我送一位前来拜访我的朋友回京。到了湓浦口,突然在一只小船上听到了许久未曾听到的琵琶声。
瞬间,我忘记了回家,友人也忘记了出发。
我想起了湘灵——那个一心等我却被我辜负最后只能遁入空门的痴情女子,她也擅长弹琵琶。
我立刻命令从人去小船上请女主人来,麻烦她为我们弹上一曲。
没想到女主人扭扭捏捏半天不肯出来,千呼万唤,好不容易出来了,还用琵琶遮住了半边脸。
“轻拢慢捻抹复挑,初为霓裳后六幺”……她弹得真是好啊!好得让我想起了自己身在他乡——只有长安才有这如仙乐一般的音乐。
听完琵琶,我又听琵琶女介绍了她的遭遇,感觉跟我何其相似啊!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听闻我要为她写一首《琵琶行》,她呆呆地站了好久,琵琶的调子也开始变得急促起来,再也不像先前那么从容了。她哭了,哭得梨花带雨,哭得泪眼婆娑。
我也赶忙用袖子遮住了自己那沾满泪水的脸。
三年后,在宰相崔群的大力举荐下,我提前结束了江州司马生涯,被提拔为忠州(今重庆忠县)刺史。弟弟白行简特地与我同行。我和行简边赶路边游山玩水,心里的阴霾开始逐渐散去。
与此同时,元微之的工作也由通州迁往了虢州(今河南灵宝市),在各自赴任的途中,我们在西陵峡不期而遇。
“乐天!乐天!是你吗?”
我正和行简爬山呢,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了我的视线。
“微之!竟然是你!”
我飞奔而去,终于给了微之一个大大的拥抱。
画外音:白居易一生历经八帝,无数次宦海浮沉,但他却能在宦官当道、“牛李党争”、藩镇横行的政治环境中保全自身、安度晚年,与其后期的急流勇退不无关系。“君子居易以俟命。”白居易很好地贯彻了这一点,最终也迎来了他的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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