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春听鸟声
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
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
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
——唐·白居易《钱塘湖春行》
白居易写钱塘湖的春天,先写水面初平、云脚低垂,接着传来早莺、新燕的声音与动静。
莺在争暖树,燕子忙着衔泥筑巢。春天刚到,草色还浅,花还没有铺满堤岸,鸟儿已经先感到了时令的变化。
它们不等春天完全展开,早早投入自己的生活,觅食、求偶、筑巢、哺育幼雏。自然界的春意,常常就是从这种忙碌里开始显形。
白居易做杭州刺史时,很喜欢游西湖。他没有把西湖写成遥不可及的名胜,只写自己骑马走在白沙堤上,看花,看草,也听鸟。湖东绿杨成阴,脚步不愿停下,说明眼前的一切都让人欢喜。
“几处早莺”“谁家新燕”里有一种很自然的亲近感。诗人不是在数鸟,也不是在考察景物,他只是边走边看,偶然听见鸟啼,顺手把这份欣喜写下来。
春日鸟声之所以动人,在于它总带着新的开始。杜甫说“两个黄鹂鸣翠柳”,黄鹂一叫,满眼春色都亮了。白居易笔下的莺燕,也让西湖从冬日的沉静中醒来。
人听见鸟鸣时,心里大抵常常会生出一点轻快,又是一年春好,日子又可以重新开始了。
二、夏听蝉声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
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
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桥忽见。
——宋·辛弃疾《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
辛弃疾走在黄沙岭的夜路上,头顶明月,身边清风,枝头惊起乌鹊,半夜蝉鸣传来。再往前,稻花香扑入鼻中,蛙声连成一片,像在谈论丰年。
这首词里的声音很丰富,蝉鸣清亮,蛙声密集,风吹树叶,远处还有雨点将落。它们没有扰乱夜色,反倒让乡村显得安宁。因为人不害怕这些声音,听见的不是嘈杂,是万物都在好好活着。
辛弃疾的词常有金戈铁马、报国无门的悲壮。到了黄沙道中,他暂时放下沉重心事,写一场普通的夏夜行路。明月照路,稻花飘香,旧日茅店在溪桥转角处忽然出现。那一刻的惊喜,像赶了很久夜路的人终于看见灯火。
蝉声在古诗中常和高远、清寂相连。虞世南写“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借蝉鸣说人的品格,辛弃疾笔下的蝉,少了几分孤高,多了田野气息。它和蛙声、稻香站在一起,属于一片丰收在望的土地。
夏夜的声音有一种很强的安慰。人坐在窗前,听见蝉鸣一阵接一阵,远处偶有雷声,心里的燥热也会慢慢散开。那不是完全无事的平静,是知道风雨会来,庄稼会长,夜路尽头总有一盏灯。
三、秋听虫声
独坐悲双鬓,空堂欲二更。
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
白发终难变,黄金不可成。
欲知除老病,唯有学无生。
——唐·王维《秋夜独坐》
王维独坐空堂,夜将二更。窗外有雨,山果落下,灯火旁边,草虫低鸣。声音很轻,越轻,越显出人间的寂静。
这首诗开头写了“双鬓”,人到中年,照镜子时会发现鬓发已经有了霜色。外面的山果照常落下,草虫照常鸣叫,时间没有因为人的忧愁停住。白发难改,黄金难成,人生许多愿望也无法依照心意完成。
王维晚年常居辋川,诗中有山水清光,也有不少独处时的幽思。他懂得在空山明月里安顿自己,也知道人总会面对衰老、病痛和离别。此诗中的草虫声,像从秋夜深处传来,带着微小生命的执着,也衬出诗人难以排遣的清醒。
欧阳修在《秋声赋》中听见秋声,想到草木凋零、万物衰飒,王维听见虫鸣,目光转向自身。秋虫叫得越久,夜越深,人越难回避心里那些关于年华的感触。
有些夜晚,人也会有类似经验。屋内灯光昏黄,外面下着细雨,偶然听到树叶落地、空调滴水、虫声断续。白天没有想完的事,在此时浮上来。王维没有急着摆脱这种感受,他让虫鸣留在灯下,也让人生的无常留在诗里。
四、冬听雪声
已讶衾枕冷,复见窗户明。
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唐·白居易《夜雪》
下雪的夜里,人先感到衾枕发冷,随后看见窗户比平日明亮,知道外面下雪了。到了深夜,积雪越来越厚,偶尔传来竹枝折断的声音。雪本来无声,诗人从寒意、夜光和折竹声里,听见了雪。
这种写法很高明。很多人写雪,喜欢写飞花、玉屑、琼枝。白居易没有直接铺陈雪景,他写屋里的人。被子冷了,窗子亮了,耳边响起“啪”的一声,雪夜的分量立刻出来了。
“时闻折竹声”尤其有力量。竹子平日清瘦挺拔,雪压得太久,枝条终于承受不住。那一声脆响划破夜色,也让读者想到屋外的白茫茫。声音只出现一下,余下的安静更加深了。
岑参写边塞大雪,说“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气势开阔,满眼皆白,白居易写居家夜雪,贴近普通人的感受。窗内有人,窗外有雪,天地很冷,居室里还有灯火和被褥。
冬日的雪声总能让人感到时间放慢。下雪时,街巷安静,脚步声变钝,远处的灯也显得柔和。白居易听见竹折,不只听见一场雪,也听见了冬夜深处的寂静。
五、夜听棋声
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
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
——宋·赵师秀《约客》
黄梅时节,家家笼在雨里,青草池塘边蛙声不断。诗人约了朋友,夜已过半,人还没有来。他坐在灯下,轻轻敲着棋子,灯花落下。
这首诗写等待,没有一句埋怨。朋友失约,夜雨绵绵,按说很容易生出烦闷,赵师秀没有责怪,也没有焦躁不安。他只是守着一局还没有开始的棋,听雨,听蛙,偶尔敲一敲棋子。
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本来很小。夜深以后,屋中安静,这一点声音格外清楚。它既写出无聊,也写出等待中的克制。诗人没有睡,也没有走,说明心里仍然留着盼望。
古人下棋,重视的不只是输赢。棋局需要耐心,也需要相知。两人对坐,一盏灯、一盘棋,窗外风雨不断,时间有了可以安放的形状。朋友迟迟不来,棋局空着,空处反倒显出友情的分量。
陆游有句“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写的是闲居中的雅趣,赵师秀的闲,带一点孤单。雨声、蛙声、棋声、灯花,共同守着一个没有到来的人。
今天等人,也常有这样的时刻。手机放在桌上,消息迟迟没有响起,窗外下雨,房间里只剩钟表声。赵师秀写的,是千年前的雨夜,也像许多人心里一段不愿催促、又无法安睡的等待。
六、月下听箫声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唐·杜牧《寄扬州韩绰判官》
扬州在唐代极为繁华。运河穿城而过,商旅云集,歌楼酒肆、园林桥梁都很有名。
杜牧曾在扬州生活,留下许多关于这座城市的诗句。他写“十年一觉扬州梦”,也写“春风十里扬州路”,繁华背后,总有一点回忆里的惘然。
二十四桥、明月、玉人、箫声,组合成一幅极富想象的夜景。箫声从哪里传来,没有说明,吹箫的人是谁,也没有说定。正因留有空白,月夜扬州才显得格外迷人。
箫声在中国文学中常带着清远与离愁。李白写“谁家玉笛暗飞声,散入春风满洛城”,笛声勾起满城人的故园之思,杜牧写扬州箫声,更多几分风流雅致,也藏着对旧游和故人的怀念。
月下听箫,听到的常不只是音乐。那里面有城市旧梦,有人与人之间的相知,也有年少时曾经拥有过的欢宴。多年以后,再想起某段旋律、某条街、某座桥,人会发现自己怀念的,往往是当时的自己。
七、山中听松风声
怀君属秋夜,散步咏凉天。
山空松子落,幽人应未眠。
——唐·韦应物《秋夜寄邱员外》
韦应物在秋夜里想念朋友邱丹。天气清凉,他散步吟诗,走到山中,听见松子落地。山很空,声音很轻,他猜想远方的幽人此刻大概也还没有睡。
这首诗没有直接写松风,山中松林的空寂已经扑面而来。松子落下,发出细微声响,说明四周再没有别的杂音。人站在夜山里,听见这一点声音,心会自然转向远方的朋友。
韦应物做过官,也有过复杂的生活经历。他晚年的诗越来越清淡,常写山水、寺院、友人、夜月。清淡不代表情感稀薄,恰好相反,情谊越深,有时越不需要说得浓烈。
没有催促朋友相见,也没有长篇倾诉,只让共同的月夜和山林替彼此传达心意。
松风声给人的感觉很特别。它从高处下来,穿过枝叶,时近时远。
人听松风,容易想到岁月很长,尘世很远,眼前只剩山、树和自己的呼吸。若此时心里有一个惦念的人,风声也会带上温度。
八、水际听欸乃声
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
烟销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
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
——唐·柳宗元《渔翁》
柳宗元写渔翁,开头是夜宿西岩,清晨汲水、燃竹。等到烟雾散去,太阳升起,江面上已经看不见人影,只听见一声“欸乃”,山水忽然全绿了。
“欸乃”是摇橹声,也有人认为其中带着渔歌的节奏。它从水上远远传来,打破清晨的空寂,又没有破坏山水的宁静。正是这一声,使画面有了生命。
柳宗元被贬永州后,长期与山水相伴。他写《永州八记》,写小石潭、愚溪、钴鉧潭,也写渔翁、孤舟、寒江。山水在他的笔下常带着清冷,也带着不肯熄灭的精神。
“欸乃一声山水绿”被许多人称道,原因就在于它把声音和颜色写到了一起。橹声一响,仿佛沉睡的江山也醒了,晨雾散开,青山、碧水、草木都被声音染得鲜活起来。
苏轼评这首诗,认为“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虽好,前面的“欸乃一声山水绿”已经到了极高处。渔翁没有露面,声音先抵达,人影隐去,天地反倒更显辽阔。
清晨的水边,船桨划开水面,水鸟从芦苇间飞起,雾气在远山间慢慢散去。人在岸上听着,常会觉得自己也被带离了尘世的喧响,进入一片清亮、悠远的青绿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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