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了这么久,第一次听说这么荒唐的事,就在我们本村
这事儿得从我三叔家那头猪说起。
我三叔赵德贵,六十一,养了一辈子猪,从没出过我们村。他那人有个特点——爱吹牛,但每次吹完都能圆回来,所以村里人半信半疑,给他起了个外号叫“赵半仙”。
去年开春,三叔从镇上赶集回来,猪圈里多了头小黑猪。那猪瘦得跟狗似的,肋骨一根根数得清,毛都秃了好几块。我堂弟赵小军一看就急了:“爹,你让人坑了吧?这猪崽白送都没人要!”
三叔把眼一瞪:“你懂个屁!这是神猪。”
“啥玩意儿?”
“神猪。能预知天气。”
赵小军当时就想把他爹送镇卫生院看看脑子。三叔不慌不忙,指着小黑猪说:“你等着,下午要下雨。”
那天万里无云,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皮。赵小军蹲在院里等了一下午,一滴雨没见着。晚上吃饭他憋不住了:“爹,雨呢?”
三叔夹了粒花生米,不紧不慢地说:“急啥?我说下午,又没说是哪个下午。”
赵小军气得把碗一墩:“你就糊弄我吧!”
可怪事来了。第二天上午,小黑猪突然在圈里撒欢,沿着墙根来回疯跑,边跑边叫。三叔一看,赶紧喊小军:“把院里晾的麦子收了!要下雨!”
小军不信,但看他爹急得跟真事儿似的,就半信半疑地把麦子装了袋。装完不到俩钟头,天“咔嚓”一个炸雷,瓢泼大雨下了半个钟头。村里好几家晒的麦子全泡了汤,就三叔家一粒没湿。
赵小军傻眼了。
这事儿传开以后,村里人全跑来三叔家看稀奇。隔壁李婶拎了半篮子鸡蛋,非要三叔帮她算算哪天打农药合适。前院张大爷更绝,蹲猪圈门口抽了三根烟,就为看那黑猪啥时候往东边跑。
三叔来劲了,天天守着猪圈拿个小本记:往东跑,晴;往西跑,阴;拱食槽,刮风;趴窝不动,连阴天。记了满满一本子,字歪歪扭扭的,跟鸡扒的似的。
最神的是上个月。县里来人搞精准扶贫,要在我们村选个养殖项目。村支书老陈把大伙召集到村委会,县里来的王科长讲了半天养牛养羊的政策,问大家有啥想法。
三叔抱着他的黑猪就进去了。
王科长一愣:“大爷,您这是……”
“王科长,”三叔把猪往地上一搁,“我推荐养这个。”
全场哄堂大笑。老陈脸都绿了:“老赵!这是开大会呢,你把猪抱来干啥!”
“你听我说完嘛。”三叔拍着猪屁股,“这猪能预知天气。咱们搞养殖,最怕啥?怕天灾。有这猪,就等于有个活天气预报。它往东跑你就晒粮,往西跑你就收衣,拱食槽你就别出门。这不比养牛养羊强?”
王科长笑得直抹眼泪:“大爷,您这猪……经过科学验证吗?”
三叔拍胸脯:“验证一年了,准确率九成以上。”
这时候,那头黑猪突然从三叔怀里挣出来,直奔窗户跑去,两条前腿搭在窗台上,哼哼着往外拱。三叔脸色一变:“王科长,快把窗户关严了,要下大雨。”
窗外太阳明晃晃的,一丝云彩都没有。王科长憋着笑:“大爷,您这预报,几点下?”
“半个钟头以内。”
会议室里没人信,但也没人走——都想看笑话。老陈招呼大家继续开会,王科长接着讲政策。二十五分钟后,天突然阴了,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把村委会的彩钢瓦顶棚砸得跟敲鼓似的。
王科长嘴里的话停在半截,扭头看窗外,又扭头看三叔。
三叔抱着胳膊,一脸“我说啥来着”的表情。
第二天,县里派了个农技站的技术员下来,专门研究这头猪。技术员姓孙,戴个眼镜,拎着个仪器箱,围着猪圈转了一上午,又是测体温又是采粪便,最后写了份报告。
报告结论是:这猪没有预知天气的能力。
那为啥这么准呢?
孙技术员蹲在猪圈门口,抽了根烟,琢磨了半天。他走到猪圈东墙根,抬头看了看,墙头外面是三叔家那棵老杏树。他又走到西墙根,墙外面是村里的大路,路对面是李婶家的猪圈。最后他蹲在食槽跟前,盯着槽底那层糊糊看了五分钟。
“赵大爷,”孙技术员站起来拍拍手,“你这猪往东跑,是因为东墙外头的杏树熟了,掉果子,它听见果子落地的声儿想去吃。往西跑,是因为路对面李婶家的母猪发情了,它闻着味儿了。拱食槽,是因为槽底糊了层馊泔水,它想把底下那层拱出来吃。”
三叔嘴张了半天:“那……那下雨咋回事?”
“巧了。”孙技术员哭笑不得,“杏子熟的时候正是雨季,果子掉地上它往东跑,你这边下雨。母猪发情那几天正好刮东南风,它往西跑,你这边下连阴雨。拱食槽那天,你前晚喂的泔水馊了,第二天正好变天。你记了一年,其实记的是杏子、母猪和馊泔水。”
全村人听完,笑得前仰后合。李婶骂骂咧咧地回家了:“我说我家母猪那几天咋老叫唤呢,合着是你家猪在对面勾搭!”
张大爷蹲在地上拍大腿:“老赵啊老赵,你他娘的养了头流氓猪!”
三叔脸上挂不住,拿脚踢了踢猪圈门:“去去去,白瞎我记了一年的本子!”
那头黑猪根本不理他,正撅着屁股在食槽里拱得欢实。
王科长后来走了,但项目真批下来了——不过不是养猪,是搞了个小型气象站。县气象局给装了块显示屏,每天滚天气预报,比三叔那本子准多了。三叔不服气,逢人就说:“那玩意儿不准!昨天报有雨,一滴没下。我要是还养猪,肯定报得比它准!”
赵小军翻白眼:“爹,你猪都卖了,还吹呢?”
“卖了咋的?卖了我也能掐会算!”三叔梗着脖子,“明天肯定下雨,你信不信?”
第二天,晴,大太阳。
三叔蹲在村口老槐树下抽了一上午烟,愣是没回家。我路过问他干啥呢,他瞪我一眼:“等雨呢,别吵。”
那头黑猪卖了八百块钱,三叔拿这钱买了条烟,剩下的请村里人吃了顿羊汤。饭桌上他端着酒杯叹气:“唉,养了一年,白瞎了。”
我端了碗羊汤坐他旁边:“三叔,你那个本子呢?”
他从兜里掏出来,拍在桌上:“在这儿。你拿去,留个纪念。”
我翻开看了看,歪歪扭扭的字写得密密麻麻。最后一页写着:“六月初八,猪往东跑,下雨。初九,猪往西跑,没下,它跑饿了,我忘了喂。初十,猪拱食槽,刮风。十一,猪趴窝不动,啥也没下,它睡着了。”
我合上本子,憋着笑:“三叔,你这神猪,还带休假的。”
三叔滋溜喝了口酒:“那可不,神猪也得歇礼拜天。”
村里这事儿传到现在,谁家丢个鸡、少个鸭,还开玩笑说“让赵半仙的猪给算算”。三叔每次都摆手:“别提了别提了,那猪早让人拉去屠宰场了,算得出来个屁!”
但我知道,他那个本子没扔。上回我去他家借扳手,看见那本子压在电视机底下,边上还搁了根烟——像是给“神猪”上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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