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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土千年·石家庄】之五十三:成德军改了名,王镕仍是赵王
——901年至907年的大石家庄区域
唐末的常山与赵郡,最看得见的变化,往往不是城墙倒了、军队换了,而是名字先改了。本篇把公元901至907年这七年,读作一次地名与旗号的集体改写:成德军改成武顺军,藁城改成藁平,栾城改成栾氏,连用了两百多年的唐朝年号,也在907年换成后梁的开平——
公元907年王镕在镇州受封赵王、旗号更替的瞬间,呼应标题(意境示意)
可握着镇州兵权的人,还是王镕。
一、901年:成德兵从井陉西进,义武从飞狐入晋
天复元年(公元901年),朱全忠准备大举进攻河东,先取了河中。河中控着黄河渡口,又连着关中与山西,它的失守让李克用少了一处支点。随后汴军多路向太原推进,其中两条与今天石家庄直接有关:成德兵与汴军经土门、井陉西进;义武节度使王处直则由北面的飞狐道进入河东。
《资治通鉴》先记葛从周率兖、郓兵会合成德兵,从土门入山;又记白奉国会同成德兵由井陉进军,攻下承天军,与南面进军的氏叔琮以烽火相应。土门在唐代获鹿一带,是井陉通道东端的重要关口,大体就在今鹿泉、井陉之间;飞狐道则更靠北,在太行山中。
对常山来说,这一战最根本的变化,是井陉道上的成德军,已从守土的一方,变成了向西进攻的一方。
此前河东军多次穿过太行,威胁平山、天长与镇州周边;如今王镕接受朱全忠的安排,本镇士兵沿着同样的山路,向太原方向推进。王处直选的飞狐道,把义武辖区——新乐、以及治所在无极的祁州、所属深泽——也带进了这场围攻。
值得留意的是,几年前成德还曾与河东联手,借同一道井陉抵抗汴军;此时攻守易势,山路未改,旗号已换。今天走石太铁路或京昆高速,仍要经过鹿泉、井陉这道山口——千年前成德军西出的路,和今人进山西的路大体重合。
联军抵晋阳附近,遇连绵雨、粮草不继、士卒染病,加上河东夜袭,只得退兵。
公元901年成德兵出井陉、义武兵出飞狐道,向西进攻河东(意境示意)
李克用保住太原,也保住了将来重新插手河北的可能。
二、
公元901年三路出兵攻太原路线示意:成德出井陉、义武出飞狐、汴军多路(据《资治通鉴》卷262)
太原两度被围,王氏叔侄走向不同终点
天复二年(公元902年),河东军南下失利,汴军乘胜再逼晋阳。李克用昼夜登城,几乎要放弃太原向北退走;李嗣昭、李嗣源、周德威坚持守城,刘夫人也反对弃城,溃散的部队才陆续归来。汴军终因守军夜袭与疫病退去。这一轮过后,河东多年难与朱全忠争锋,对成德、义武而言,过去能作外援的太原,暂时只能自保。
公元902年晋阳城被围,李克用登城督守的夜晚(意境示意)
《资治通鉴》记李嗣昭、李嗣源、周德威与刘夫人共撑危城,这批人后来构成河东的核心班底;晋阳城址约在今太原晋源一带,后世因水患与战乱屡迁,唐晋阳的轮廓已沉入地下,但"龙城"的记忆仍在。
城没有破,可太原能留给河北的,只是一支将来还能用的外力。太行山隔开的两边,仍各有一套军府、军队与政治关系。王处直与王郜的命运,正好从两侧映出这一局。王处直在定州接掌义武,参加朱全忠组织的战事,继续接受唐朝官爵;天祐元年(公元904年,此处用哀帝年号,见后文),他被加太保,封太原王。
显性判断|"太原王"是封号不是地盘:史文所记"太原王",是唐廷授予王处直的封爵,他的军府仍在定州,并不等于他统治了太原。恰恰相反,此时他与真正掌握太原的李克用,已分属不同阵营。读这类封号,不能把封地当实土。
败走的王郜,带着家族留在晋阳。《旧唐书》把他的去世笼统记在"天复初",卒地就是晋阳。王处存留下的军镇,一度由儿子继承,最终转到弟弟王处直手中;儿子在旧盟友的城里终老,弟弟靠新强人的支持保住军府。对新乐、无极、深泽这些义武辖县来说,谁掌定州,谁就决定它们下一次为谁出征。
三、皇帝被带走,镇州仍在朝廷礼仪之中
朱全忠压住河东的同时,开始更直接地控制唐朝中央。天复元年(公元901年)底,唐昭宗被宦官挟到凤翔;朱全忠围凤翔,天复三年(公元903年)迫李茂贞交出皇帝。昭宗回长安,身边宿卫与要职多换成朱全忠的人。曾引朱入朝的宰相崔胤,又想自建军队,天祐元年(公元904年)被杀。
同年,朱全忠逼昭宗迁洛阳。长安宫室、官署、民居被拆,木材沿渭河运走;又征发河南、河北诸镇丁匠数万修洛阳宫室。争夺皇帝,同时也在征用各地的劳力、物资与运力。
拆长安、修洛阳,两京之间的木材与匠人往来,是这场宫闱政变最具体的代价;河北诸镇被征发的丁匠,正是镇州、赵州一带的百姓,他们并不在凤翔或洛阳的棋盘上,却被棋盘的翻覆改变了生计。
天祐元年(公元904年),昭宗在洛阳被杀,十三岁的李柷即位,是为唐哀帝。曾攻深泽、参与围太原的氏叔琮,也卷入弑帝,随后被朱全忠处死以平议论。地方战场与宫廷政变,由同一批军人连了起来。
此时王镕并没有离开唐朝的礼仪。《旧唐书·哀帝纪》记,天祐二年(公元905年)五月,皇帝在崇勋殿宴群臣,宴会由朱全忠、王镕与罗绍威三人置办。史文没细说各人是否到场,却明确列了三位统帅。镇州军府仍出现在朝廷礼仪里,只是它连朝廷的方式,越来越深地嵌进朱全忠的关系网。
同月,兵部员外郎卢协被贬为祁州司户——当时祁州治所在无极,也就是今天的无极一带;司户管户籍、赋役,"员外置"属额外任命。公元900年曾被攻陷的祁州,五年后仍以州级单位出现在诏令里,战火未让它从制度上消失。
公元904年唐昭宗被迁往洛阳,禁军更易的队伍(意境示意)
一个被贬的朝官落到无极,看似细事,却说明唐末的贬谪地图也覆盖到今天石家庄的北部;祁州作为州级单位仍在运转,朝廷的任官名义没有因战乱中断。
四、
公元905年崇勋殿宴后,卢协贬赴祁州(治无极)的文书(意境示意)
905年:藁城与栾城,为朱家的名字让路
天祐二年(公元905年)十月,朝廷下令,改成德军为武顺军,并改所属若干县名。《旧唐书》说明原因只有一句:"避全忠祖、父名也。"朱全忠祖父名信,父名诚;要避"信",与"诚"同音的"成""城"也进了避讳范围。
显性判断|改名是权力所在的记号:唐朝此前曾因皇帝名讳改恒州为镇州;如今朝廷仍以唐朝诏令发布命令,要回避的却是朱氏祖、父。两种改名隔数十年,显示的权力中心已经不同。一个尚未称帝的强臣,已经能要求地方为自己的家讳改动公共名称——这比一次战役更能说明谁在说话。
涉及本区域及所属军镇的改名如下(据《旧唐书》制作):
原名称
905年改称
地域说明
成德军
武顺军
军府仍在镇州,今正定一带
藁城县
藁平县
今藁城一带,属镇州
栾城县
栾氏县
今栾城一带,属镇州
临城县
房子县
今临城一带,当时属赵州
信都县
尧都县
今衡水冀州一带,属冀州
阜城县
汉阜县
今阜城一带,属冀州
这张表有两点值得留意:一是改名不止在成德境内,赵州的临城、冀州的信都、阜城一同在列,说明避讳随朱氏权力网铺开;二是"成""城"因与"诚"同音而改,可见唐代避讳不只避本字,也避嫌名(同音字)。
这里沿用今常用的"藁"字,史籍另有"槀"等写法。成德军改名,没有撤换王镕,也没迁军府;藁城、栾城改名,也不是县域重划。变化落在军号与县名上,却很具体——它会进官员的职衔、州县印信、文书称谓与行政往来。
同年十一月,朝廷又拟将武顺、义武等二十一道组为魏国,授朱全忠相国、魏王与九锡。这些授予不意味二十一道都归朱直管,王镕、王处直仍有自己的军府;但
公元905年改名诏令宣读,藁城栾城为朱氏避讳易名(意境示意)
武顺与义武,已被列进朱全忠代唐的政治安排。
五、906年:镇州大将开始接受朱全忠调遣
天祐三年(公元906年),魏博发生足以让河北诸镇警惕的事。魏博牙军原是节度使亲军,长期优厚,渐能干预统帅废立。罗绍威想摆脱牙军,借朱全忠之兵将其消灭;《资治通鉴》记杀戮波及八千家,连婴孩也难免。军队入境的公开理由,是进攻沧州——李思安率河南诸镇兵,会合魏博、镇州兵,屯驻深州乐城;针对牙军的行动,在这部署下完成。深州属成德,辖境含束鹿,即今辛集一带。
成德军也卷了进去。《资治通鉴》记镇州大将王钊进攻据守宗城的魏博叛将李重霸;与此同时,沧州刘守文出兵取蓨县、逼阜城。朱全忠命王钊回救冀州,沧州兵退。这条记载,比泛说"王镕归附朱全忠"更能说明实情:镇州大将已进入朱全忠主持的战事部署,可被派去攻外镇,也可被调回护本州。成德的兵已不是只守本镇,而是编入朱全忠的河北战局——这正是"归附"二字最实在的含义,比一纸盟约更能说明关系。
牙军既诛,魏博余部反更不安,接连叛乱,朱全忠留魏镇压数月。罗绍威平了内乱,代价极大:汴军驻留期间,魏博长期供馈,储备大耗。
他后来以"合六州四十三县铁,不能为此错"自叹——这是晚唐藩镇史料里少有的统帅自悔,点出依附强邻的代价:兵是借来的,灾也是借来的。
对王镕、王处直而言,魏博的结局点出一处风险:借强邻之兵保住位子,往往也削去了自家军镇的力气。
公元906年魏博牙军被诛,镇州大将王钊受朱全忠调遣(意境示意)
他们在公元900年借求和保住军府后,也不断掂量这层依附还能撑多久。
六、潞州倒向河东,幽州又换了主人
朱全忠在河北越收越紧,却始终没完成统一。天祐三年(公元906年),他攻沧州,刘仁恭屡向河东求救。李克用起初不愿救这个曾背叛自己的幽州统帅;年轻的李存勖劝他放下旧怨——魏博、镇州、定州都已附朱,能牵制汴军的主要力量,只剩河东与幽、沧;坐视幽、沧被灭,河东将更孤立。李克用听了。李存勖这番话,后来常被读作他战略眼光的早显;本篇只据《通鉴》录其劝父释怨、联幽攻潞的因果,不替他预写日后的功业。
河东与幽州重新联手,转攻潞州,逼朱全忠解沧州之围。潞州守将丁会,原是朱全忠重要部属;昭宗被杀的消息传来,他曾率将士素服致哀。河东进攻后,丁会举军归降,表示自己不是守不住,而是不忍再随朱全忠。
显性判断|潞州倒戈的可信度:丁会降河东,正史记其"不忍事全忠",《资治通鉴》系于天祐三年。此说把动机归于哀帝之死引发的忠愤,属后世对事件的解释;本篇据正史直录其归降与任命(李克用以李嗣昭主潞州),不把"不忍"当作可核实的心理事实。潞州约今山西长治,是太行西侧要镇,它重回河东,让朱全忠在山西的优势裂了一道缝,也使河北诸镇继续面对一个未被消灭的西方力量。
另一边,幽州内部在907年政变。朱全忠遣李思安攻幽州,刘仁恭却在大安山;其子刘守光率兵入城击退来敌,自称节度使,又出兵囚父。幽州从父传子,刘氏内斗还将扩大。刘守光囚父,开了五代幽州反复易手的头;义武北境从此面对一个靠兵变上位的邻居,远比旧日刘仁恭更难预测。
公元906—907年潞州丁会归降河东、幽州刘守光夺位(意境示意)
对新乐、无极、深泽所在的义武体系而言,并未因南面即将称帝,就得到一个安稳的北境。
七、907年:镇州出了赵王,唐朝却没有了皇帝
开平元年(公元907年)四月,朱全忠受唐哀帝禅位,改名朱晃,建大梁,改元开平,史称后梁。唐朝灭亡。这次易代,立场立刻分开:河东李克用继续用唐朝年号,拒认后梁;成德与义武则认新朝,受后梁官号。
显性判断|年号本身就是立场:李克用所奉的"天复""天祐",他视为唐朝正朔;王镕、王处直所用的"开平",是后梁纪年。同一块河北土地,太行两侧从此以年号标明敌对。本篇对年号的处理:凡唐廷年号(天复、天祐)与后梁年号(开平)并存处,均标公元年以显对照。
《新五代史》记朱全忠即位后封王镕为赵王;《资治通鉴》在开平元年(公元907年)五月,已称"武顺军节度使赵王王镕",并记加守太师。赵王的政治中心仍在镇州,即今正定;赵州是其属州,王号不能与州治混为一处。
王镕掌的,仍是原成德的镇、赵、深、冀四州——今正定及石家庄中、西、南部许多地区,加属深州的束鹿(今辛集)一带,都在这一地方政权范围内。
镇、赵、深、冀四州,把今天正定、赵县、辛集与冀州一带连成一片;王镕的"赵王"虽是封号,所统的却是实打实的河北腹心。
王昭祚与朱氏女的婚姻,也换了身份。开平元年(公元907年)五月,朱全忠之女封普宁公主(《五代会要》系于开平元年五月);早先强邻间的政治婚姻,此时成了王氏军府与后梁皇室的姻亲。北面王处直也续得新朝承认:开平元年(公元907年)五月,加兼侍中,军府仍在定州,新乐及祁州所属无极、深泽仍在义武体系内。两位统帅都保住了地方根基,却不再以同一种方式面对西面的河东。
旗号换了,可镇州的兵、镇州的财,还攥在王镕手里。朱全忠称帝后,面对的仍是保有本镇军队、统帅家族与独立利益的河北军府。这片区域依旧分向各方:井陉西有河东,南面邢、洺一线有梁军,北面义武之外有刘守光,东面深、冀又接幽、沧之战。907年的镇州,迎来了赵王的新名号;藁平、栾氏等因避讳改出的县名继续沿用,州县公文开始写"开平"。
公元907年后梁建立,王镕受封赵王、镇州换旗(意境示意)
王氏军府存下的地方权力,很快又成了新皇帝想进一步收取的东西。
今天去正定,唐代镇州治所就在今正定古城一带;隆兴寺(隋开皇中建,唐称龙藏寺)、开元寺须弥塔等遗存可寻,城址记忆延续千年未断(以现场为准)。
今日正定(唐镇州治所)古城轮廓,赵王中心所在地(以现场为准)
赵王的中心在此时落定,千年后仍是这片土地的城址记忆。
改的是名,换的是旗,难改的,是一方军民不肯轻易交出的根本。
唐尽梁起,镇州换了旗号,王氏军府却守住了根本(意境示意)
王镕从885年算起,守了二十多年的镇州,到907年换了赵王的旗,名字却还是那个名字。
如果回到公元905年,你是镇州的百姓或属官:朝廷一道诏令,把你住了几代的"藁城"改成"藁平"、"栾城"改成"栾氏",只为避开一个还没称帝的人的祖、父之名——你会把这道避讳当成必须遵从的王法,还是只当它是强人一时的威风?两种看法,今天都还能在方志与口碑里找到影子。
本篇资料来源
- 《资治通鉴》卷二百六十二:天复元年(901)多路攻河东,成德兵经井陉、义武兵出飞狐,王处直由飞狐入晋。
- 《资治通鉴》卷二百六十三:天复二年(902)晋阳被围及河东守城。
- 《资治通鉴》卷二百六十四:凤翔之后的朝廷局势、崔胤被杀、天祐元年(904)迁都洛阳。
- 《资治通鉴》卷二百六十五:天祐元年(904)昭宗被杀、天祐二年(905)成德改名、魏博牙军事件、王钊出兵、潞州归降河东。
- 《资治通鉴》卷二百六十六:开平元年(907)刘守光夺位、后梁建立、王镕与王处直受官。
- 《旧唐书》卷二十下·哀帝纪:王镕参与置宴、卢协贬祁州,及天祐二年(905)军号、县名更改的完整记录("避全忠祖、父名也")。
- 《旧唐书》卷一百八十二:王郜卒于晋阳、王处直天祐元年(904)受封太原王。
- 《新唐书》卷三十九·地理志:土门关及各州县归属,藁平、栾氏等名称沿革。
- 《新五代史》卷三十九·王镕传:王镕受封赵王。
- 《五代会要》卷二:普宁公主与王昭祚婚姻、开平元年(907)封爵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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