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启二年的辽东,经略熊廷弼与巡抚王化贞,两个人谁也不服谁,面对后金努尔哈赤的强势进攻,一个喊“守”,一个喊“打”,吵得整个广宁城都不安宁。

孙得功,中军游击,正三品官,原本是王化贞的心腹。他是巡抚身边管调度、管传令、管带兵出门的活钥匙。王化贞信他到什么程度,《明史》写得直白,“化贞素任得功为腹心”。熊廷弼只有五千援辽兵,驻在右屯,离广宁四十里;王化贞手里捏着十三万广宁兵和数百万石粮。按说与后金体量悬殊,但打仗不是比谁粮多,是比谁脑子不进水。面对咄咄逼人的努尔哈赤,王化贞偏要打,还把孙得功推去当先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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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二年正月十八,努尔哈赤踏辽河冰面西渡,兵围西平堡。西平堡是个小钉子,但钉在广宁门户上。堡里守军是副总兵罗一贵(也写作罗一贯)、参将黑云鹤所带三千明军。后金围了一天一夜,黑云鹤出城逆战而死,西平堡成了孤点。

面对危局,王化贞并无主见,孙得功跟他递了个主意,发广宁全军去救西平。王化贞立刻同意了。王化贞令孙得功和祖大寿尽发广宁兵,汇合祁秉忠的兵一起出发。熊廷弼也派出了总兵刘渠拔营,与其一起出兵齐赴西平堡。经略和巡抚本不对付,调度是各发各的令。

正月二十二,明军援兵推进到平阳桥,与后金接战,然后就到了孙得功的表演时间。战斗过程中,孙得功在阵后突然高呼:兵败了,兵败了!一番疯狂煽动之下,三万明军不明所以,后队变前队,一窝蜂地退去,三万人的士气一秒清零,直接炸营了!

崩溃之后,刘渠、祁秉忠没能撤下来,死在沙岭;祖大寿机灵,直接往觉华岛跑,留了后路;孙得功及参将鲍承先等带头一路逃回广宁。三万明军死得连渣都不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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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平堡里的罗一贵还在眼巴巴地等援军。结果等来的是援军全没了。堡外后金兵再度压上来,明军矢尽、火药尽,罗一贵朝北京方向叩了三个头,自刎殉国。三千明军没有开城门,全部战死。

孙得功退回广宁之后,立刻跟后金搭上了线。搭上线以后他干的第一件事,不是提刀冲阵,是造恐慌。他跑进广宁城,喊“师已薄城”,后金兵已经爬城墙啦。城里士卒本来就被熊王内斗搞得神经质,一听心腹大将亲口说城门快破了,神经链瞬间断掉,巡抚的兵都没了,我们还守个什么劲?

孙得功带着一帮党羽,在城内到处喊“军民宜早剃头归降”,还命人封存府库等后金来收。城中士民大乱奔走,无人再去想如何御敌。孙得功用一条假情报,把广宁的自救意志掐灭了。

王化贞那天早上还在衙门里翻书。参将江朝栋撞门进来喊“满城人走空矣”!王化贞才反应过来。回头想跑,才发现自己的马都已经被心腹偷了,连坐骑都被“心腹将”牵走了,目的就是想活捉他。王化贞慌忙装了四箱行李,抢了两头骆驼驮着,骑江朝栋的马往外冲。到城门口,王化贞被乱兵拦住要绑,江朝栋提刀劈出来一条路,才保住一条命。巡按方震儒还在床上没起,听见巡抚跑了,也光棍一个窜出城。广宁参政高邦佐倒是硬,去松山沐浴穿衣,朝西拜了两拜,上吊。仆人高永跟着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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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宁城里剩下什么人?只剩下孙得功。

他本来想抓王化贞献活口,晚一步,人没了。换别人可能就带着兵跑路了,他不,他干了一件特别“职场老油条”的事,派几个人去迎努尔哈赤,把城双手递上去。天命七年正月二十四,孙得功同黄进、郎绍贞、陆国志这些人,带士民出东门三里到望昌冈,备乘舆、设鼓乐、执旗张盖,跪道旁迎努尔哈赤进巡抚衙门。老百姓夹道俯伏喊万岁。

努尔哈赤没敢马上信。老头子在望山岗下马,不敢进城,先让贝勒和李永芳去搜城,确认没埋伏,申时才踏进原巡抚署。

广宁就这么便宜了后金,明方十三万兵+数百万粮的盘子,一夜归零。熊廷弼后来在大凌河边见王化贞,王化贞哭,熊廷弼那句“六万军荡平辽阳,竟何如”像一巴掌扇在空气里。其实不是六万了,是十三万底子打水漂。明在辽西的屏障从此只剩宁远以西。

孙得功花了如此大力气卖国得到的报酬,却比后人想象的小得多。努尔哈赤大概率是看不起他这种主动跪舔的投降派,没封他广宁总兵,仍然只授他游击,隶镶白旗,辖降众,移驻义州。从明军中军游击到后金游击,名义上没升,实际还被调离广宁,去义州看管降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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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自带流量跳槽过来的干部,新老板收了你的客户资源,但只给你个原职级,还把你从主战场支去分公司。孙得功可能是投降明军里混得最菜的一个。

史书里把孙得功描绘得特别有人味。天聪六年他上了一道疏给皇太极,说天寒土冻修城是白费民力,等开春再说;又说上面发银给官兵买布做冬衣,官够用,兵每人只给五钱六分银子,买不了一身衣裳,求让兵丁每人再买一两匹布。天聪七年又上疏,说禁烟禁不住,步兵全用火器会引发爆炸,该先把烟戒了;又说让百姓纳粮就禁百谷入市,穷人也活不了,得让市集松一点。你看,这不像个纯粹卖主求荣的恶人,倒像个在辽东混了半辈子的老军户,知道底层兵穿不暖会出事。但历史不因为他奏折写得好看就原谅他。

天聪八年,孙得功在后金勤勤恳恳干了十来年,没犯过什么大错,皇太极也不好意思,才“追叙广宁功”,给了孙得功三等梅勒章京的赏赐,相当于三等子爵。投降前,孙得功与李永芳一个级别都是游击,李永芳得了个一等子爵,孙得功投降过来后还比老同事低两级,真不知道孙得功投降过来有什么用?没多久孙得功就死了,具体死因史料不写。从明边将到后金降臣,中间夹着广宁那笔血账,新朝旧朝都嫌弃他,他自己心里那根弦松不下来,死得也快。

孙得功这一支要是断在他这儿,史书里就是个贰臣甲编乙编的条目。但它没断,孙家反而被他的儿子们续起来的,而且续得很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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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子孙有光接班,孙家从镶白旗改隶正白旗。孙有光跟着打前屯卫、中后所,顺治年间又去打姜瓖,叠恩诏,世职从三等梅勒章京一路爬到三等精奇尼哈番。精奇尼哈番是满语“公爵”那一级,三等虽不是顶配,但一个降将之家能爬到这,也算翻篇了。

乾隆初年,孙家再定封一等男。从1622年献广宁,到乾隆初封一等男,硬熬了一百多年,中间换了好几朝皇帝,才把“孙得功”三个字洗成“开国勋旧”。历史给叛徒的奖,从来不急着发,它要等你儿子孙子把血擦干净再发。

真正把孙家从“降将遗孽”抬成“清廷门面”的,是次子孙思克。

孙思克1628年出生,他爹死时他才十几岁,以“旧勋子弟”身份干过王府护卫,顺治八年做牛录额真,后来跟洪承畴下湖广、进贵州云南。康熙二年升甘肃总兵,镇凉州。凉州是河西走廊的腰眼,往西是蒙古部落和番族牧场,往东是中原粮道。孙思克在那儿干的最实在的活,不是冲锋,是修边墙、巡险隘、裁冗卒、核粮饷。一个降将之子,被放到最容易被游牧骑兵锤的边上,本身就是考察,你爹卖过明,你卖不卖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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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藩乱起,考察变实战。王辅臣在西北反,兰州丢了,巩昌十七州县也不稳。孙思克从阿坝、红水一线穿草地过去与叛军抢夺靖远县,渡河跟张勇会师,围巩昌,收礼县清水,八战八捷直逼平凉。他和张勇、赵良栋、王进宝被并称为“河西四汉将”。

孙思克硬是从“可疑的降将之子”变成“可信的河西柱石”。

康熙二十二年,孙思克因为主张缓进四川被追责,提督撸了,世职夺了,仅留任甘肃总兵。第二年又起用甘肃提督,说明康熙算过账,西北不能没有这人。

康熙三十五年昭莫多之战,孙思克跟着费扬古打噶尔丹。那一仗把准噶尔东扩的势头钉死在漠北。一个辽东降将的二儿子,最后站在漠北风雪里替清廷锤噶尔丹,获得清廷极大信任。康熙三十九年孙思克死,追封太子太保,谥襄武,定封一等男。

因为孙思克的功劳,孙家终于开始勾搭上爱新觉罗皇家血脉。

孙承运,孙思克儿子,康熙三十九年袭一等男兼一云骑尉。康熙四十五年娶了康熙第十四女和硕悫靖公主。这是孙家命运的第二次跃迁,从“汉军旗旧勋”跳到“额驸家”。悫靖公主是康熙长大成人女儿里唯一带汉族血统的,其生母袁贵人是旗籍汉女。她下嫁孙承运,政治含义很直白,清廷用一次婚姻把汉军勋旧绑进爱新觉罗的家谱里。孙承运活得不长,1689年生,1719年病死,三十一岁。他死后弟弟孙承恩袭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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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承运的儿子孙五福,做到汉军镶红旗都统,又娶了廉亲王允禩之女郡君。孙家已经不是单纯的“明朝余孽”,它成了清廷八旗顶级贵族。

孙庆成是孙思克玄孙、孙承运曾孙、孙五福之子。乾隆五十三年跟孙士毅征安南,赐花翎、“锡郎阿巴图鲁”。嘉庆元年起剿白莲教,在南阳襄阳双沟张家集擒宋廷贵陈正五,追姚之富刘之协,胸口中过矛,裹创接着打。做到福州将军、总管内务府大臣、太子太保。1812年死,谥襄恪。

整整一百八十年,从广宁献城的叛将,走到备受信任的福州将军府,孙家人用五代人的时间终于做成了八旗勋贵。

回头看广宁那夜,最惨的从来不是王化贞丢官、熊廷弼后来传首九边,是城外那些被溃兵和逃军踩死的百姓。“难民西奔者十不得一,损弃幼小于途,蹂践死者相望”,十个人里活不了一个,小孩被扔在道上,踩成泥。这,都是孙得功一句假情报换来的,是整条辽河西岸的活人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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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得功的投降影响是极恶劣的。对明,广宁一丢,辽西走廊洞开,熊廷弼“三方布置”彻底破产,明廷从此在辽东只剩宁远—山海关一线,后面袁崇焕的所有操作,都是在这块塌了的底盘上补墙。对后金,白捡十三万兵的盘子+数百万粮+广宁城,从“辽河东岸的劫掠者”变成“有纵深的国家”。对孙家,广宁是原罪也是本金,没这笔本金,孙有光不会有世职起点,孙思克进不了旗人武官序列,后面所有联姻、将军都无从谈起。

俗话说,一将成名万骨枯。孙得功不是名将,却将数十万家乡父老踏作了尘泥,换来他孙家一百八十年的幸福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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