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的创造常常与“过去”相关,在“重新看见旧事物”的命题之下,我们找到三种答案——那些来自故乡的纹样、童年留下的文化印记,以及代代相传的古老技艺,在新的目光与双手中获得另一种表达。毋庸置疑,传统手工技艺正在被推向新的高度。
织物艺术家胡约华
胡约华的创作始终和一片土地有关。
她在云南省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元阳县出生和长大,彩色的梯田、高原的阳光、哈尼族的生活习惯,这些后来被发现、被观看的文化符号早已是她生活经验的一部分。小时候,父母在外做生意,她由外婆一手带大,也是在外婆生活的村寨里接触到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女性聚集在一起劳作、缝衣服、织毛线、做手工刺绣,她也会帮忙做一些简单的工作。这些埋藏在记忆中的好奇尝试、与自然息息相关的女性族群生活,成为多年后她创作中的重要部分。她学习新闻传播,毕业后在广告公司就职,还做过花艺设计。尝试把植物面料结合到花艺的肌理中,胡约华慢慢开始了自己的创作。
胡约华使用棉麻、粗布、土布等不同材质制作新作品
在胡约华的作品中,织物、刺绣、手工劳动等元素非常重要,但她不希望按照西方既有的纤维艺术体系来定义自己的作品,也不希望成为一位再现传统工艺的艺术家,她想做的是尝试把当地的乡土气质转换成一种当代语言。
她使用的织物包括棉麻、粗布、土布等不同材质,关注材料自身留下的手工和使用痕迹,同时从当地民族服饰的色彩体系中提取颜色,将面料拆解成线条,通过反复的手工动作重新构建。
CNT × 胡约华
Q1
如果介绍故乡元阳最独特的文化和生活特征,你觉得是什么?
A
我觉得不是某一种具体的纹样或工艺,或者风景地貌,是集体生活。面对自然,人很难以独立的个体形式存在,人与土地的关系,同时也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少数民族有非常强烈的群体意识。没有文字传统的历史中,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和集体意识成为文化得以延续的重要方式。无论是集体劳作还是人生中重要的婚丧嫁娶,往往都是整个村寨共同参与。
胡约华工作室中摆放着众多织物作品材料
胡约工作室中的大型作品
Q2
当你的作品呈现给观众的时候,你最希望大家看到感受到的是什么?
A
我觉得是一种生长的力量,它不一定要尖锐硬朗,我的力量是温柔的力量,通过曲线、流动、飘逸、柔软,形成这种力量。观众可以很直观地被这种力量吸引,再去看我想要的表达传统文化,边缘少数的故事主题。
胡约华正在使用缝纫机制作作品素材
Q3
你怎么看待传统元素在今天越来越多地进入品牌和当代设计?
A
有人沉浸下来去传承制作工艺,努力保存它的技法和制度,也有人用艺术的方式去表达,让更多的人看到或者是去理解,这两者并不彼此排斥,总体我觉得都是对于传统文化、传统故事的传承和新表达,要有更多的人参与其中,才有更多的创造。对我来说,我表达的核心并非传统文化本身,而是人与自然、人与土地之间的关系,把传统从原本熟悉的使用场景中剥离出来,重新赋予它一种能够进入今天视觉经验的形式,才是当代性的实现方式。
胡约华工作室一角
*更多专访内容详见《悦游Condé Nast Traveler》9&10月刊
综合媒介艺术家葛晓晨
葛晓晨出生于青海省西宁市,从小生活在多民族文化交汇的环境中。
在个人作品 《山海新经》中,葛晓晨以传统皮影工艺为灵感,将其融入新的叙事体系和沉浸式的体验场景,让不同媒介和空间尺度被持续呈现。葛晓晨说:“我觉得皮影本身就是一种非常综合的艺术形式,它依托戏剧,同时包含绘画、人物造型、故事、剪纸、色彩和表演,而且只有在光线和运动介入之后,它才真正完整。它天然就连接了平面图像、实物、动画和戏剧,所以它和今天的综合媒介艺术其实非常接近。另外,传统皮影的牛皮具有半透明质感,颜色又非常鲜艳,有很强的视觉表现力。所以对我来说,皮影并不只是一个传统文化符号,它本身就是一种非常适合继续进入当代视觉和空间的媒介。”
葛晓晨正在为皮影材料上色
葛晓晨觉得,艺术作品首先要让观众记住这是一件可以让他产生感受的作品,而不是把它当作一道传统文化考题,“可以先觉得它漂亮、奇怪、有生命感,或者被光影和空间吸引,然后才发现它原来和皮影、《山海经》或者中国传统文化有关。对我来说,最理想的顺序一直是先发生感受,再产生好奇,最后进入文化”。
CNT ×葛晓晨
Q1
你觉得传统工艺的当代创新,是改变它的“形”,还是保留背后的精神和方法?
A
对我来说更重要的是保留它背后的精神和方法。我在面对一种传统文化时,通常会先找到它最核心的东西。比如皮影,我抓住的是“影”和“戏”;《山海经》带给我的,则是一种古人观察自然和想象生命的方法。它里面经常出现人与动物、不同物种相互结合的形象,我从中感受到的是一种人与自然之间没有那么明确边界的状态,以及对自然万物的敬畏。所以我不会复制某一只古代神兽,而是把这种思考方法留下,再创造属于今天的新生命。对我来说,这是我处理传统文化比较重要的方法:先找到核心,再用自己的语言重新生长。
葛晓晨的综合纤维艺术装置作品细节
葛晓晨的皮影材料色板
Q2
数字技术的介入,如何让传统工艺获得新的可能?
A
我觉得数字技术最大的意义,是扩大传统工艺可以发生的尺度、媒介和观看方式。现在我会使用数字绘画、三维建模、参数化设计以及 AI 工具,很快地测试色彩、比例、纹样和空间结构,再和工厂、工程团队一起把一个很小的传统视觉语言放大到建筑或者公共艺术的尺度。数字影像、机械控制和传感器也可以进一步延展皮影原本就有的运动和光影关系。同时,数字设计结合亚克力、金属等工业材料,也让作品能够在户外更长时间存在。所以我不是用数字技术替代传统,而是先提取它的文化核心,再让新技术帮助它进入新的尺度和场景。
葛晓晨的综合纤维艺术装置作品细节
Q3
接下来有哪些作品计划呢?
A
我在以《游园惊梦》作为线索开发一个新的项目,计划是用自然花卉、园林、皮影和剪纸结合起来,构建一个数字化的东方园林空间,用来展现东方园林的四季,以及四季里发生的很多故事。好像每一次我都把题目想得很大,但神话、民族文化和自然都是我一直感兴趣的项目。同时我依然会围绕数字媒介和实体材料两端创作,让两者无缝衔接,把想法更加完整地呈现。
*更多专访内容详见《悦游Condé Nast Traveler》9&10月刊
宏微地球Homely Globe至今仍保留着古法贴图工艺
10年前,任越离开工作了十几年的时尚行业,接手了父母创办的宏微地球工坊。这个成立于 1993年的品牌至今仍保留着古法贴图工艺,曾经在故宫博物馆、东盟博览会等大型项目中展出,在新华书店作为教学用具出售的大型地球仪也有许多出自这里。任越希望把自己的时尚行业经验和理念融入到传统制作工艺中,也将地球仪代入现代家居生活,由此更新为新品牌Homely Globe。
宏微地球Homely Globe主理人任越
地球仪的生产看似简单,却包含复杂且完全不能用机器替代的手作工艺。为了适配更精准的使用场景,首先需要对图纸进行精确测量,把一张平整的图纸手工裁剪成 24片,按照纸张的纹理粘贴,将每一片图纸精准地贴合在球体上,这样才能保留图纸本身的质感,也避免PVC冲压造成的地理数据的拉伸和变形。纸张的纹理、厚度、湿度,乃至手掌的力度都要高度精准,因此一个地球仪要花费手工师傅一周到一个月的时间才能完成。
在当下工艺生产可以被机械复制的环境中,任越认为真正的长期主义应该落实到产品和工艺中,把原本应该使用的工艺替换掉,或者用其他方式压制成型,价格会下降,生产速度也会提升,但一件产品之所以值得长期使用,是因为它本身就有这样被长久使用的品质,而不是因为它被贴上了“长期主义”的标签。
CNT ×任越
Q1
地球仪作为教学和工具的属性已经不如过去那么重要,你怎样看待现在地球仪彰显的更多是一种生活方式和态度?
A
十几年前在时尚行业,我最喜欢的是感受快速变化,每天换不同的造型,每个季度帮助品牌推广大量的新款式, 再把这些新风格传达给消费者;每个季度在世界不同的城市工作,这本身就是这个行业的一部分。但现在最希望时间能慢下来,也不再喜欢“快时尚”这个概念,更不喜欢一次性的概念。我希望一件物品是你搬家也愿意把它带到下一个家里的,是可以持续的融入日常不同生活场景的。我觉得好的生活需要追求品质,好的产品也要追求品质。地球仪是回忆的载体,也是有话题性和凝聚力的,是增加幸福体验的生活构成。
宏微地球Homely Globe工坊内贴图完成的直径为1.06米的地球仪
Q2
你觉得未来地球仪要有怎样的创新?
A
大数据时代,地理信息的查询自然是电子的方式更贴近生活, 所以地球仪的实用性降低,但是同时,它作为空间的点缀和装饰,美学属性会更加凸显。我喜欢能把它定义为“家居工艺品”,成为家具中的艺术品,甚至拥有收藏价值。我想象中的未来产品可以有设计师和艺术家参与其中,以他们各自擅长的方式重新诠释。过去地球仪提供世界,未来它可以用来表达世界。
宏微地球Homely Globe工坊内的手工师傅正在剪裁贴图所需素材
Q3
地球仪不同于其它艺术品,当地理信息几乎固定不变,如何去寻找新的灵感呢?
A
几年前我在阿布扎比参观卢浮宫的时候恰好遇到了一个关于地球仪的展览。它展出的不是现代意义上的地球仪,而是集中呈现阿拉伯世界的古地球仪,其中有许多伊斯兰世界历史上的地球仪。那些作品给我带来了非常大的震撼,是让我第一次直观意识到,地球仪本身拥有非常漫长的历史和丰富的文化脉络。那时候我就觉得,原来我也还有这么多事情可以做。一个地球仪不必因为它诞生于很久以前,就只能以一种方式存在。近几年,我们已经在定制球体色彩,产品整体设计,不同材质表达形态上做了很多不同的尝试, 未来亦会如此。
宏微地球Homely Globe直径45厘米放大镜地球仪,球面采用古法贴图技艺制作。图片提供:宏微地球Homely Globe
*更多专访内容详见《悦游Condé Nast Traveler》9&10月刊
策划 / 悦游编辑部
监制 / Shawn Ong
编辑 / Bingbing
撰文 / 蜉蝣
摄影 / 圈是圆(胡约华)、发条橙Orange(葛晓晨)、
盛哲(宏微地球Homely Globe)
版式设计 / CNT ARTRO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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