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的话是在我妈第二次住院那会儿,被我在病床边听了满耳朵的。

“闺女,你听姨一句,千万别先带他去见你爸妈。”隔壁床的阿姨刚做完检查回来,一边理着输液管一边跟我念叨,“男娃要是愿意先带你去见他爸妈,那才说明人家是真心的,是奔着跟你过一辈子去的。你倒好,先领人家去你家,显得你上赶着似的。”

我端着保温桶站在床边,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男朋友小周确实提过好几次要去我家看看,我爸妈也催了两个月了,说总要见见人。但阿姨这句话说得笃定,像是有千锤百炼的经验撑腰。

“见爸妈的顺序有讲究,得先见男方家长,再去见女方家长。”阿姨说着拍了拍床沿,“你坐下,姨给你讲讲规矩。”

我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把保温桶放到床头柜上。我妈正在午睡,呼吸浅浅的,手上的留置针贴着胶布。病房里的暖气烘得人脸发烫,隔壁床阿姨的声音低低地传过来,像在交代什么要紧的事。

“去见男方爸妈,有八个不准。你记好了。”

她竖起一根手指。窗外有救护车鸣着笛开过去,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第一,不管人家家里多忙活,不要去洗碗刷锅。”

我愣了一下:“那要不要帮忙?”

“可以帮他收拾一下碗筷、递个东西都行,但不要卷起袖子就去刷锅洗碗。”阿姨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第一次上门,你把姿态放那么低,往后的日子就抬不起头了。人家会想,这姑娘是不是觉得自家条件不如咱,才这么巴巴地表现。”

“第二,不准不收对方爸妈给的红包。”

“这个……”我想了想,“头一回见长辈收红包,有点不好意思吧?”

“收着,大大方方地收着,然后礼貌地道谢。这叫接福。”阿姨说,“红包是人家对你这个人的认可,你不收,反而让人家觉得你看不上他们。可要是饭都吃完了红包也没影,那你就得琢磨琢磨了——是人家本来就不打算给,还是压根没把你当回事。”

第三,第一次去男方家,两个人不要在一个房间睡,“爸妈同意也不行。”

“这……”我脸有点热。

“姨不是老封建。”阿姨摆摆手,“是说,你们还没结婚,就在人家父母眼皮子底下住一间屋,就算人家嘴上不说,心里也难免嘀咕。将来有个磕磕绊绊的,人家翻起旧账来,头一条就是这一晚。”

第四,不准空手去。

“头一回上门,提点应季水果、牛奶就行。不用买多贵重的,买贵了反而显得你心虚。”阿姨停了停,“你要是不知道买啥,就买两箱水果加一箱牛奶,稳妥。”

第五,不浓妆艳抹,不穿奇怪衣服。

“化个淡妆,看起来精神就行。别涂个大红嘴、穿个露肩装去,长辈看了心里不踏实。人家看的是儿媳妇,不是看什么网红。”

第六,不准在长辈面前和男朋友打情骂俏。

“两人感情好,回了自己屋里怎么都行。在人家爸妈面前搂搂抱抱、你喂我一口我喂你一口的,人家不会觉得你们恩爱,只会觉得这姑娘太轻浮。”

第七,不准过度表现自己。

“别显摆自己能喝、能聊、啥活都能干。把真实的自己拿出来就行。你装得太圆满,回头人家按你装的样儿来要求你,受累的是你自己。”

第八,不要坐着一动不动。

“不用太热情,但至少要有积极的礼貌。人家问一句你答一句,也不要人家跟你说话你都只顾着玩手机。大大方方的,坐有坐相,自然就行。”

阿姨说完,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过来人的笃定。她的输液瓶快挂完了,我起身帮她按了铃。她道了声谢,又补了一句:“你们这代人啊,总觉得这些规矩老套。可老话传下来,有老话的道理。你先见男方家长,是去看看他家是什么样,看看他父母怎么相处,看看那个家能不能容得下你。等你心里有了数,再带他见你爸妈,这门亲事才算走稳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小周正坐在沙发上打游戏。我关了门,把那八个“不准”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踢掉鞋子坐在他身边:“你之前说,想先带我去你家看看?”

小周放下手机转过头来:“对啊,我妈问好几回了,说让我领你回去吃顿饭。”

我看着他,想着他那个听声音就很温和的妈妈,想着阿姨说的那句“先见男方爸妈,是看人家对你的态度”。这顿饭,大概真该安排上了。

半个月后的周末,我提着两箱水果和一箱牛奶站在小周家楼下。他住在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我深吸一口气,把米白色的针织外套扯平了。小周伸手要接我手上的东西,我没给,他笑了笑,也不强求。

楼上,防盗门半开着,一阵炒菜的香味从门缝里钻出来。我还没看清屋里的布置,就听见一个声音从厨房方向传出来:“小周回来了?快让人家姑娘进来坐,饭马上就好。”

小周的妈妈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来,手上还拿着锅铲,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开了:“哎呀,这孩子长得真白净,赶紧进屋,别在门口站着。”

我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说:“阿姨,给您买了点水果。”

“来就来嘛,还提什么东西。”她一边说一边接过东西,放到鞋柜旁边,又弯腰去拿拖鞋,“这是新买的拖鞋,你穿这个。”

我低头看见一双粉色的棉拖鞋,鞋面上印着一只兔子,崭新的,标签还没撕干净。

屋子里收拾得齐整,茶几上摆着洗好的果盘,瓜子糖果码得齐齐整整。小周的爸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进来,起身点了点头:“来了,坐吧。”

我坐下来的那一刻,注意到茶几上摆着四只茶杯,旁边还有一只崭新的保温杯。小周的妈妈从厨房里端菜出来,看见我拘束地坐在沙发边上,用胳膊肘碰了一下小周:“去,给人家姑娘倒杯水。”

茶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

吃饭的时候,小周的妈妈一直在给我布菜,说这个是她拿手的红烧排骨,那个是小周小时候最爱吃的白菜炖豆腐。我没有急着去表现什么,该吃吃该喝喝,该笑就笑。

聊到家里情况时,我如实说了我妈身体不太好、最近又住院的事,她听了点点头,语气放轻了些:“当儿女的,多操心些是应该的。”

饭后我站起来想帮忙收碗筷,她伸手把我按回椅子上:“你坐着,让小周来收。”

小周看了我一眼,端起碗筷进厨房去了。我坐在那里,茶几上的果盘堆成了小山。

临走的时候,小周的妈妈从卧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红包,塞到我手里:“头回来家里,阿姨也没什么好给你的,拿着。”

我摸着那个红包,想着阿姨说的第二条规矩——大大方方收了,道谢。

我没推迟,笑着说了声“谢谢阿姨”,把红包收进了包里。她的脸上那种笑意,是真的舒展开的。

出了楼道,我捏了捏兜里的红包,薄薄的。走到小区门口时我拆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两张红票子,不算厚,但也不薄。

我把红包收好,给小周发了条消息:你妈妈挺会做菜的。

他回了个笑脸:她说你挺好的,让我对你好点。

又过了一个星期,我带着小周去见了我的父母。那天我妈刚从医院出院,精神还不错,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上午。小周提着一箱车厘子和一箱牛奶进门,算是补上了“第一次见面”的礼数。

吃完饭,我妈把我叫进厨房,压低声音说:“小伙子挺踏实的。”她顿了一下,“他爸妈也好相处不?你去过他家了?”

我说去过了,他妈妈给包了红包,还给我拿了双新拖鞋。

我妈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什么。她转身去灶上盛汤,我看见她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那碗汤端上来,热乎乎地冒着白汽。小周坐在我旁边,规规矩矩地把汤喝完,然后把碗放下了。

我忽然记起来,隔壁病房那位阿姨说过的话:“先见男方家长,是去他家看一看,看人家对你是什么态度。你心里有底了,再带他见你爸妈,这门亲事才算走稳了。”

红包还在我包里放着,那两张红票子没用过,一直放在那里。

后来小周跟我说,他回家那晚,他妈坐在沙发上跟他说了一句话。他学给我听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我看这个姑娘行,你好好待人家。”

我没有说话,但我知道,那顿晚饭上的红烧排骨、那双没撕标签的粉色拖鞋、那个薄薄的红包,已经替我回答了所有问题。

那天晚上我送小周下楼,站在路灯底下。他走了几步又折回来,说:“我妈让我问你……下周要不要再来家里吃饭?她说想给你做糖醋鱼。”

夜风从巷口吹过来,我听见楼上某户人家的窗户里传出电视新闻的声音。我点了点头。

抬起头的时候,看见三楼的窗帘动了一下,像是有人刚刚放下帘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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