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弯腰在厨房擦灶台,客厅里黄莉莉的哭嚎声就炸开了。
她盘腿坐在地上,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攥着个空抽屉盒子冲我喊,说那两百多万的嫁妆卡不见了,家里就我进过她屋。
我还没擦干手,黄昊强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手指头快戳到我脸上,让我跪下认错。
婆婆别过脸,公公闷头抽烟。
我膝盖发软,正要往下弯,8岁的小磊光着脚跳下沙发,站在客厅中间。
他盯着他姑姑看了好几秒,嘴里冒出一句话。
整个屋子像被人掐住了脖子,黄莉莉的哭声一下子噎在了嗓子眼。
01
嫁进黄家第八年,我早就摸清了这家的规矩。
早饭我做,晚饭我做,衣服我洗,地我拖,黄莉莉的房间一周打扫两回,她那床头柜上落了灰我得拿湿布轻轻擦,擦重了她说我翻她东西。
那天下午我在厨房择芹菜,黄莉莉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进来,拉开冰箱拿了瓶酸奶,倚着门框跟我说话。
“嫂子,我那张卡你见着没有?”
我手上没停,问她什么卡。
“还能什么卡,嫁妆卡呗,两百多万呢。”她故意把“两百多万”三个字咬得特别清楚,酸奶吸得滋溜响,“阿坤他妈说了,结婚前要看看卡里数对不对,我这心里头老觉得不踏实。”
我说你天天锁抽屉里,谁能见着。
她哼了一声,说那可不一定,家里人多手杂。说完拧着腰走了,拖鞋声一路响到客厅,电视开得老大。
我没往心里去。
黄莉莉这张嘴,打从我嫁进来那天就没说过几句中听的。
头两年我还跟她掰扯,后来发现掰扯没用,她哥只会说“她小,你让着点”。
让着让着,八年就过去了。
小磊放学回来,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蹲在茶几边上拼他的积木。
我喊他洗手吃饭,他嗯了一声,没动。
这孩子话少,随我。
在奶奶家这种地方,话少的人吃亏,但也少惹事。
黄昊强那天回来得晚,进门就沉着脸。
汽修厂这季度效益不好,他手底下管着七八个人,奖金被砍了一截,回来连饭都没吃几口,筷子一搁就躺沙发上看手机。
我端了杯热水过去,他眼皮都没抬。
“厂里的事?”
“嗯。”
“扣了多少?”
“你问这个干嘛,你又不上班。”
我把杯子放茶几上,没再接话。
这话他不是头一回说,每次说完自己也不觉得有什么,该吃吃该睡睡。
我心里堵得慌,但想想小磊,想想房贷,想想每个月他工资卡往家里打的那点钱,也就把话咽回去了。
黄莉莉从屋里晃出来,一屁股坐她哥旁边,拿胳膊肘捅他。
“哥,我那张嫁妆卡你帮我看看,密码是不是我生日来着?我怎么给忘了。”
黄昊强眼睛没离开手机:“你自己设的问我?”
“我这不是怕记岔了嘛。里头两百多万呢,咱爸咱妈攒了一辈子的钱,可不能出岔子。”
我端着碗进厨房,听她在后头跟她哥絮叨,说阿坤家里催着定日子,说婚宴要摆多少桌,说彩礼那边打算给多少。
黄昊强嗯嗯啊啊应着,偶尔插一句“差不多行了”。
小磊拼完积木跑过来拉我衣角,小声说:“妈妈,姑姑下午进奶奶屋了,翻了好半天。”
我正刷锅,没太当回事:“姑姑找东西呢,别管大人的事。”
“她拿了个什么东西往枕头那边塞……”
“行了,洗手去。”
小磊嘴一抿,没再吭声,扭头走了。
我当时要是多问一句,后面那些糟心事大概都不会发生。
可日子过成我这样,每天睁眼就是活,闭眼就是累,哪还有心思琢磨小姑子往婆婆屋里塞什么。
那晚上黄莉莉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还听见她屋里打电话,压着嗓子跟谁吵,说什么“你再宽限两天”
“我想办法”。我没细听,回屋接着睡。
第二天是周六,我起了个大早把全家衣服洗了,又去菜市场买了排骨和蒜薹。
黄莉莉睡到十点多才起,披头散发从屋里出来,直奔她床头柜,拉开抽屉翻了翻,脸一下子变了。
她蹲在那儿把抽屉整个抽出来倒扣在床上,又趴地上往床底下摸,嘴里嘟嘟囔囔。我端了碗粥放桌上叫她先吃,她没理我。
过了几分钟,她突然从屋里冲出来,站在客厅正中间,嗓子尖得能划玻璃。
“我卡呢?!”
婆婆从阳台探进头来问怎么了。黄莉莉跺着脚说嫁妆卡不见了,抽屉里就剩几张发票和一根充电线,卡没了。
“家里就这几个人,昨天就嫂子进过我屋!”
我手里攥着抹布站在厨房门口,说我就进去收了个垃圾,你桌上外卖盒子都馊了。
“谁信啊!你翻我抽屉了吧?你早看我不顺眼了是不是?”
婆婆过来拉她,说先别吵吵,再找找。
黄莉莉一屁股坐地上,眼泪说来就来,顺着脸往下淌,嘴里嚎着那两百多万是她结婚的命根子,没了她也不活了。
小磊从沙发上坐起来,抱着靠枕看他姑姑。
我注意到他嘴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婆婆一嗓子“小磊你回屋去”把他拦住了。
孩子缩了缩脖子,没动地方。
黄莉莉哭得地动山摇,边哭边数落,说她命苦,说她哥娶了媳妇忘了妹,说这家里外姓人当家了。
婆婆在旁边唉声叹气,话里话外递过来一句:“梦瑶啊,你要是看见了就拿出来,莉莉这婚事不能耽误。”
我盯着她看了好几秒。老太太眼神躲了一下,又补一句“我就是这么一说”。
02
中午饭谁都没吃。
黄莉莉在沙发上抽抽搭搭,给阿坤打了个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挂了电话哭得更凶,说阿坤他妈放话了,嫁妆对不上数这婚就别结了。
我收拾了碗筷进厨房,听见婆婆在客厅压着嗓子跟黄莉莉说话。
隔着推拉门,只言片语飘进来。
婆婆说“你再想想放哪了”,黄莉莉说“我就放抽屉里没动过”,婆婆又说“你嫂子最近是手头紧,我看她买菜都挑便宜的买”。
黄莉莉声音一下子拔高:“我就说嘛!”
我攥着抹布站在水池边上,水龙头哗哗响,手指头冰凉。
老太太这话什么意思?
我买菜挑便宜的是因为什么?
黄昊强每个月给我那点生活费,除去小磊的学费饭费,剩几个钱?
我半年没添过一件新衣裳,买菜货比三家倒成了做贼的嫌疑。
可我没出去吵。八年了,我学会一件事,在黄家吵架,声音大的那个赢,我嗓门天生不占优势。
下午两点多黄昊强回来了。他上午去厂里加了个班,一进门看见他妹眼睛肿得跟桃似的,他妈坐在旁边拍她后背,脸色就沉下来了。
婆婆把事说了一遍。
没添油加醋,但也没少说。
她说莉莉的嫁妆卡丢了,家里翻遍了没有,昨天就梦瑶进过莉莉屋。
又说莉莉这婚事怕是要黄,两百多万不是小数。
黄昊强听完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认得,每次家里出点什么事,他先看我的眼神都是这个,好像我天生就该为所有麻烦负责。
“你拿没拿?”
“没拿。”
“真没拿?”
我把手里正叠的衣服往沙发上一放:“黄昊强,我进她屋收垃圾,垃圾袋里就几个外卖盒,你翻翻看有没有卡。”
他皱着眉没说话。黄莉莉从沙发上蹦起来,说嫂子你这是狡辩,垃圾袋早扔楼下垃圾桶了,谁知道你扔之前把卡藏哪儿了。
“行了!”黄昊强吼了一嗓子,屋里静了两秒,他又压低声音,“都别吵吵,让人听见笑话。”
他走到我面前,说你把包打开我看看。
我说行,进屋把包拎出来,钱包夹层、内兜、侧兜全翻给他看。
又拉开衣柜让他看,衣服一件件抖落。
他翻了两下就停手了,明显也觉得这么干有点过。
可黄莉莉不干。她堵在卧室门口,胳膊抱在胸前,说家里找不着肯定是转移到外头了,她嫂子娘家就在隔壁小区,走路十分钟。
“哥,你让她打个电话问问她妈,是不是她妈帮着收起来了。”
我血往头上涌:“黄莉莉你过分了吧?”
“我过分?我两百多万没了你说我过分?”
婆婆这时候插进来,声音不大,但字字往人心窝子上扎:“梦瑶,都是一家人,你要是先帮着存起来了,现在拿出来,咱就当没这回事。”
我嗓子眼发紧,说不出话。八年了,我伺候这一家子吃喝拉撒,到头来连句“我信你”都换不来。
黄昊强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突然停下来,指着客厅地板跟我说:“你跪下,给莉莉认个错,说清楚卡到底在哪儿。”
我以为自己听岔了。
“你说什么?”
“你跪下认个错。卡的事先不论,你把莉莉气成这样,当嫂子的有个当嫂子的样。”
黄莉莉在旁边抽着鼻子添火:“就是,我哥让你跪你就跪,当嫂子的给妹子赔个不是怎么了。”
婆婆没吭声。公公黄秋生从阳台上进来,烟叼在嘴里没点着,闷头往沙发上一坐,啥也没说。
小磊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缩在沙发扶手上,两只手攥着靠枕角,眼睛在我和他爸之间来回转。
03
我说黄昊强你再说一遍。
他避开我眼神,手往地板上一指:“我让你跪下,这事说不清楚咱这日子也别过了。”
“日子别过了”这五个字他以前吵架也撂过两回,每回我低头他就算了。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妹在旁边哭,他妈在旁边叹气,他爸在沙发上闷着,他脸上挂不住,非得有人给他台阶下。
我就是那个台阶。
我看着他。
三十四岁的男人,头发稀了顶,肚子鼓出来,眉头拧成个死疙瘩。
当初嫁他的时候他在汽修厂当学徒,一个月挣两千八,骑个电动车带我吃路边摊。
我说我就图你人实在。
现在他站客厅中间,让我给诬赖我的人下跪。
“黄昊强,我再说一遍,我没拿。”
“那你跪不跪?”
“不跪。”
黄莉莉哇一声又哭开了,这回是真嚎,嗓子都劈了:“哥你看她!她心里就没咱这个家!我嫁不出去她最高兴!”
黄昊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突然上前一步,手按在我肩膀上往下压。他手劲大,我被他摁得膝盖一弯。
“你跪不跪?”
我眼泪涌出来了,八年没在他面前掉过泪,这回没绷住。
我看着他手背上的油灰印子,想起他昨晚上说“你又不上班”那副口气,想起婆婆说“你嫂子手头紧”那个眼神,想起黄莉莉把酸奶吸得滋溜响时那股得意劲。
这一家子,平时拿我当保姆使,出了事拿我当贼防。
“好,我跪。”
我膝盖往下弯,客厅里没人拦。
婆婆把脸别过去了,公公低头找打火机,黄莉莉哭声小了点,嘴角往上一扯。
黄昊强手还按在我肩膀上,那架势好像怕我跪得不够快。
小磊从沙发上跳下来了。
光着脚,踩在地砖上啪一声。他站在客厅正中间,两只手攥着裤缝,盯着他姑姑看了好几秒。
“姑姑,你的卡是你自己放到奶奶屋里枕头套里头的。”
黄莉莉的哭声卡在嗓子眼里,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
04
黄昊强手从我肩膀上滑下来了。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黄莉莉张着嘴,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整个人跟被点了穴似的。
“你、你说啥?”她嗓子劈了。
小磊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昨天下午,我从厕所出来,看见你进奶奶屋,手里拿着个卡,往枕头那边一塞。你回头看了一眼门口,我就躲回厕所了。”
“放屁!你个小崽子胡说八道!”黄莉莉脸刷地白了,冲上来要拽小磊胳膊。我一把把儿子拉到身后,胳膊挡在前面。
黄昊强缓过神来,皱着眉看他妹:“莉莉,你等会儿。小磊,你再说一遍,你看清楚没有?”
小磊点头:“姑姑穿的那件粉睡衣,头发披着,她塞完东西还拍了拍枕头。”
婆婆从沙发上站起来,嘴里念叨着“不可能不可能”,脚底下却往她自己屋走。黄莉莉扑过去拦她妈:“妈你别听他瞎说,小孩子懂什么!”
黄昊强一把拽住他妹胳膊:“你让妈进去看。”
“哥!”
“你让开!”
黄莉莉被他甩到一边,差点摔沙发上。婆婆进了屋,掀开枕头,手伸进枕套里摸了一把。我在客厅都听见她吸了口气。
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张卡,蓝色的,边角有点磨白了。客厅里没人说话。黄莉莉腿一软坐地上了,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我就是放忘了地方。”
黄昊强拿过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看他妹:“放忘了?你放忘了地方能哭成那样?能咬死是你嫂子偷的?”
黄莉莉不接话,抱着膝盖把头埋进去。婆婆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找着就行了,莉莉也是一时着急……”
“妈。”黄昊强打断她,声音不高,但硬邦邦的,“你刚才还说是梦瑶手头紧。”
婆婆嘴张了张,没蹦出字来。公公把烟点上了,吸了一口,冲黄莉莉说了句:“莉莉,你这是办的什么事。”
黄莉莉抬起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突然梗着脖子嚷:“我就是不想让嫂子在这个家待舒坦!她天天板着个脸给谁看?我哥挣的钱凭什么给她管?她算老几!”
她这话一出来,我反倒不气了。原来在她眼里,我连个人都不算,就是个外人占了她家的地儿。
黄昊强脸上挂不住了,冲她吼了一嗓子:“你闭嘴!”
“我不闭!你让她跪你就让她跪,我哥都没说啥,你急什么眼!”
黄昊强被她噎得说不出话,转头看我。他眼神里带着点讨好,嘴唇动了动,挤出来一句:“梦瑶,你看这事闹的,莉莉她不懂事……”
“黄昊强。”
“啊?”
“你刚才让我跪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她不懂事?”
他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我没再看他,拉着小磊的手往卧室走。小磊跟在我旁边,仰头看了我一眼,小声问:“妈妈,我是不是说错了?”
我蹲下来把他鞋穿上,拍拍他脑袋:“你说得对。以后看见什么,第一时间告诉妈妈。”
“那爸爸呢?”
“爸爸的事,妈妈回头跟你说。”
05
我进卧室就开始收拾东西。
衣柜底下拽出行李箱,小磊的衣服叠了两摞塞进去,我自己的随便卷了几件。
洗漱用品拿塑料袋一兜,小磊书包里的作业本和铅笔盒装好。
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黄昊强跟进来,站在门口看我往箱子里塞东西,搓着手说:“你这是干什么?”
“回我妈那儿住几天。”
“就为这点事?”
我拉上行李箱拉链,直起腰看他:“黄昊强,你刚才让我跪。当着你妹你妈你爸的面,你让我跪。”
“我那不是气头上嘛……”
“气头上你就让我跪?”我盯着他眼睛,“你妹诬赖我偷钱,你不问青红皂白让我认错。你妈在旁边递话头,你顺着就往上爬。你把我当什么了?”
他伸手来拉我胳膊:“行了行了,我错了还不行?卡也找着了,莉莉那边我骂也骂了……”
“你骂她是因为她让你下不来台,还是因为她冤枉我?”
他手僵在半空。
“你要是真觉得她冤枉了我,刚才她嚷嚷那些话的时候你就该让她给我道歉。你说什么了?你说‘你闭嘴’。你骂她闭嘴,是嫌她丢人,不是因为她欺负我。”
黄昊强嘴唇哆嗦了两下,憋出一句:“那你要我怎么办?”
“你自己想。”
我把箱子拉出卧室,小磊已经穿好外套站在门口等着了。
婆婆从客厅过来拦我,说梦瑶你别冲动,饭都好了吃了再走。
我说不吃了。
她又说小磊明天还有课呢,我说我认得路。
公公在沙发上站起来,说了句公道话:“梦瑶,今天这事是莉莉不对,回头我让她给你赔不是。你先别走。”
我冲公公点了下头。这个家里头,也就他刚才没帮腔。
“爸,我回去住两天。赔不是就不用了,让她把自己那张卡看好了比啥都强。”
黄莉莉还坐在地上,我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翻了个白眼。我没理她,牵着小磊出了门。
楼道里声控灯一亮一灭,小磊拉着我的手问:“妈妈,我们是不是不回来了?”
“你想回来吗?”
他想了想,说:“我想回自己家。”
我心里一酸。
这孩子八岁了,跟着我在奶奶家挤了八年,从来没说过“自己家”这种话。
他爸他妈住的那套房子是公婆的名字,我和黄昊强攒的那点钱够不着首付。
小磊的“自己家”,大概就是我妈那套老两居。
走到楼下,黄昊强追出来了,穿着拖鞋站在单元门口喊:“梦瑶,你等会儿!”
我没停。
“你总得给我个话,什么时候回来?”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路灯底下,拖鞋露着脚趾头,脸上又急又窘。
八年前我就是看上了他这副实在样,觉得这人不会花言巧语,靠得住。
现在看,实在是真的,窝囊也是真的。
“等你分得清谁是你媳妇谁是你妹的时候再说。”
06
我妈开门看见我拉着箱子带着孩子站在门口,啥也没问,先侧身让进去。
“吃饭没有?”
“没。”
她转身进厨房热饭,又出来给小磊拿了盒牛奶。小磊坐在沙发上喝牛奶,我妈才问我怎么回事。我简单说了,她听完把抹布往桌上一拍。
“黄昊强让他妹这么欺负你?”
“妈你小点声。”
“我小什么声!他让你跪你就跪?你腿咋那么软呢!”
我妈这人,一辈子要强。
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我和我弟,在菜市场卖了二十年调料,最恨的就是被人拿捏。
当初我要嫁黄昊强,她就说这家人婆婆太精、小姑太刁,怕我吃亏。
我没听,觉得搬出来单过就行。
结果攒了八年钱也没搬出去。
“你就住这儿,想住多久住多久。”我妈把热好的饭菜端我跟前,“小磊我接送,你歇两天。”
第二天黄昊强来了,拎了一兜子苹果和两盒小磊爱喝的酸奶。
我妈没给他好脸,让他站楼道里等着,问我见不见。
我说让他进来吧,总不能站门口让邻居看笑话。
他进来坐沙发上,搓了半天手才开口:“梦瑶,我昨晚上一宿没睡。”
“我也没睡。”
“我真知道错了。莉莉那事是我糊涂,我妈在旁边一说我就急了。你跟我回去吧,我保证以后……”
“你保证什么?你保证下回她再闹你还站她那边?”
“不能了。”
“黄昊强,你每回都说不能了。”
他低下头不吭声了。
我妈端了杯水放他面前,不冷不热来了句:“昊强,你媳妇在你家八年,没功劳也有苦劳。你妹那张嘴什么样你自己心里没数?你让她跪,你跪过她吗?”
黄昊强被噎得脸通红,杯子攥了半天没喝。
小磊从屋里出来,看见他爸坐在沙发上,站门口犹豫了一下。黄昊强冲他招手:“儿子,过来。”
小磊走过去,黄昊强把他抱到腿上坐着,问他想不想回家。小磊说想。黄昊强眼眶就红了。
“那你跟妈妈说说,咱一起回去。”
小磊从他腿上滑下来,走到我旁边,拉着我的手,回头跟他爸说:“爸爸,你让妈妈跪下的时候,奶奶别过脸去了,爷爷低头找打火机。就我一个人看见了。”
黄昊强愣住了。
“姑姑把卡藏起来的时候我也看见了。我先告诉妈妈的,妈妈说别管大人的事。后来姑姑哭,我又想说,奶奶把我按回去了。爸爸回来的时候我本来就想说,你嗓门太大了,我害怕。”
孩子说着说着嘴瘪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他憋着,跟他妈一样,在人前不爱哭。
黄昊强伸手想抱他,小磊往我身后缩了缩。
“爸爸,你下回能不能先问问我?”
黄昊强手悬在半空,嗓子哑了:“能。”
“那你能不能让姑姑给妈妈道歉?”
“能。爸爸回去就让她道歉。”
小磊抬头看我。我摸了摸他脑袋,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07
黄昊强走了以后,我妈收拾碗筷,嘴里没闲着:“小磊都比你男人明白事理。”
我没接话,坐沙发上想事。
想这八年怎么过来的,想黄昊强到底算不算个坏人。
他不打我,不赌不嫖,工资卡交家里,逢年过节给我妈买东西。
可他也从来没在他妈他妹面前替我说过一句话。
每回有矛盾,他的办法就一个,让我忍。
忍到哪天是个头?
忍到小磊娶媳妇,我当婆婆那天?
晚上黄莉莉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仨字:“对不起。”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没回。过了十分钟她又发一条:“嫂子,卡的事是我不对。但你也别太拿自己当回事,我哥夹在中间不容易。”
我把手机扣桌上了。
第二天婆婆打电话来,说莉莉不懂事,她已经骂过了。
又说小磊的换洗衣服不够,让我把地址给她,她收拾好了让黄昊强送过来。
我说不用,我给他买了两件新的。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梦瑶,妈那天话说得也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妈,你说我手头紧,买菜挑便宜的。这话我记住了。”
电话那头半天没声,最后叹了口气挂了。
黄昊强又来了两趟,第二趟带了个金镯子,说是他攒的私房钱买的。
我没收,让他退了。
第三趟他没带东西,坐沙发上跟小磊拼了一下午积木,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半天。
“梦瑶,厂里下个月发季度奖,补发上回扣的。我想好了,咱搬出去住。我打听了几套房子,城东那片老小区,两居室月租两千出头,咱租得起。”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你妈能放你走?”
“我跟我爸商量了,他说行。我妈那边他去做工作。”
“那你妹呢?”
“她的事我不管了。嫁妆卡她自己收着,以后她跟阿坤的事我一概不掺和。”
“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上回是上回。这回你带着小磊走了,我回家屋里空荡荡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妈还跟那儿数落你,说我惯坏了媳妇。我说妈,我媳妇差点让我逼着跪下,你还想让我怎么着?”
我没忍住,笑了一声。他见我笑了,赶紧往前凑了一步:“你笑就是答应了?”
“我笑你终于会说句人话了。”
08
黄昊强回去以后跟他妈大吵了一架。这是后来公公跟我说的。
那天晚上他到家,黄莉莉正跟婆婆在客厅看电视,嗑了一茶几瓜子皮。黄昊强把钥匙往鞋柜上一摔,问黄莉莉:“你跟梦瑶道歉了没有?”
黄莉莉翻了个白眼:“发了微信了。”
“你管发仨字叫道歉?你当着全家的面冤枉她偷钱,你发个微信就完了?”
“那你要我怎么样?跪下啊?”
“你跪下也不冤!”
婆婆在旁边帮腔:“昊强你行了啊,莉莉已经认错了,你还想怎么着。”
“妈,你也跑不了。你那天说什么‘手头紧’,你这不是拱火吗?你明知道梦瑶过日子多仔细,你那么说不是存心让莉莉往她身上赖?”
婆婆被儿子顶得脸上挂不住,拍着沙发扶手说反了天了。
黄莉莉在旁边添油加醋,说哥你娶了媳妇忘了娘。
黄昊强冲她吼:“你闭嘴!以后你的事别找我,嫁妆卡你自己管好,阿坤欠没欠钱你自己心里清楚,别以为我不知道!”
黄莉莉脸色变了,嚷嚷着“你查我”,兄妹俩吵成一锅粥。公公从屋里出来,拍桌子吼了一嗓子:“都给我消停!”
老爷子发话,俩人都不吱声了。
公公指着黄莉莉说:“你嫂子进门八年,家里活谁干的?你吃的饭谁做的?你屋谁打扫的?你冤枉人家偷钱,你哥让你嫂子跪,你连个屁都没放。明天你给我上门道歉去,不当面说清楚别回来。”
黄莉莉瘪着嘴要哭。公公没搭理她,转头跟婆婆说:“你也是,当老的没个老样。梦瑶哪点对不住咱家?你闺女什么德行你不知道?还跟着拱火。”
婆婆小声嘟囔“我不就那么一说”。公公说:“你那一说差点把人家日子说散了。”
第二天黄莉莉真来了。拎了一箱牛奶,站门口蚊子似的叫了声嫂子。我妈在厨房剁饺子馅,刀在案板上咣咣响,黄莉莉缩着脖子进了屋。
她坐沙发上搓了半天手,跟我说那天是她混账,卡是她自己塞枕头套里的,她怕阿坤查账,因为前前后后转了二十万给阿坤还赌债,婚期近了怕对不上数。
本来只想闹一闹拖延时间,没想到她哥回来把事情闹那么大。
“嫂子,我没想到我哥会逼你跪。我真没想到。”
我给她倒了杯水。
“莉莉,你哥什么脾气你不知道?你在那哭天抹泪,他能不火上房?你二十好几的人了,办出这种事,你让阿坤知道了能娶你?”
她眼泪又下来了,这回没嚎,闷着头掉泪珠子。
“阿坤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他说对不上数就不结了。”
“那你趁早跟他拉倒。赌债填不满,今天二十万,明天二百万。你嫁过去替他数钱?”
黄莉莉没吱声,抱着杯子小口小口喝水。
09
黄莉莉走了以后,我妈从厨房出来,瞅着门口那箱牛奶说:“你这个小姑子,蠢是真蠢,坏倒也不见得多坏。”
“妈你少说两句。”
“我说的是实话。她那个对象趁早散了,她哥要是还有点良心,这钱的事他得帮着兜住,别让公婆一辈子的积蓄打了水漂。”
我妈这话点了我一下。
黄莉莉那二十万转给阿坤还赌债,卡里只剩一百八十多万,要是阿坤那头婚事黄了,钱能不能要回来?
公婆攒这点钱不容易,拆迁补偿加一辈子积蓄,说没就没了。
我给黄昊强打了个电话,把黄莉莉的事说了。他听完沉默半天,说了一句“这傻丫头”。
“你光骂她没用。阿坤那边得有人去谈,钱能追回来多少算多少。”
“我去找她问清楚。”
“你好好说,别又吼。”
“知道了知道了。”
他这“知道了”跟以前一样随口应承,但这回我没那么堵得慌。
他当天晚上就去黄莉莉那儿问了一通,第二天给我打电话说清楚了,阿坤打了欠条,二十万认账,说三个月内还清。
黄昊强把欠条拍照发给我看了。
“他要不还呢?”
“我找了他家一趟,跟他爹妈把事摊开了。他爹还算讲理,说砸锅卖铁也还上。我留了狠话,到日子不还法院见。”
“你还会说狠话?”
他在电话里笑了一声:“跟你学的。”
我妈在旁边听见了,撇着嘴说:“哟,你俩这是要和好了?”
我没理她,把电话挂了。小磊从屋里跑出来问爸爸是不是要来接咱们。我说你急什么。他说我想回去看看我的小乌龟,走的时候忘了带。
第二天黄昊强来接我们,车停在楼下没上来。我妈站在窗户边往下瞅了一眼,回头跟我说:“他站车门口抽烟呢,没催你。”
我拎着箱子下楼,小磊跑在前头。
黄昊强看见我们出来,赶紧把烟掐了,伸手接箱子。
我妈在楼上喊了一句:“昊强,下回再让我闺女跪,你试试。”
黄昊强冲楼上点头哈腰:“妈你放心,没有下回了。”
车开到半路,小磊在后座问我:“妈妈,姑姑以后还跟咱们住吗?”
“她快嫁人了,嫁出去就不跟咱住了。”
“那她嫁不出去呢?”
黄昊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我憋着笑说:“那让她自己租房住。”
10
搬出来是三个月以后的事。
黄昊强说话算话,季度奖补发了,凑上我们攒的那点钱,在城东老小区租了套两居室。
六楼没电梯,厨房小得转不开身,但窗户朝南,小磊那间屋能晒到太阳。
搬家那天公公来了一趟,扛了袋大米上楼,放下就走了。
婆婆没来,打了个电话问缺不缺啥,说她腌了坛咸菜过两天让黄昊强去拿。
黄莉莉倒是来了,空着手,坐新沙发上跷着腿说这房子也太小了。
小磊接了一句:“姑姑你家大,你回去住呗。”黄莉莉脸都绿了,黄昊强在旁边乐出了声。
日子比从前松快了些。
黄昊强现在下班回来知道搭把手了,洗碗拖地也干,虽然碗洗得马马虎虎,灶台上全是水印子。
有一回他妹打电话来哭,说阿坤又找她借钱,黄昊强直接挂了电话,回头跟我说:“听你的,不掺和了。”
可有些事还是变了味。婆婆隔三差五打电话来,话里话外让我们搬回去住,说小磊上学远,说家里空着两间屋浪费。黄昊强支支吾吾,我装没听见。
那天傍晚我下楼倒垃圾,看见黄昊强的车停在小区门口没进来。他蹲在车旁边抽烟,脚底下好几个烟头。我走过去问他怎么不上去。
他把烟掐了,站起来搓了把脸。
“我妈又打电话了,说我爸血压高,让咱们回去住。”
“你怎么说的?”
“我说再商量。”
我靠着墙看他。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他脸上模模糊糊的。
“黄昊强,你要是想回去我不拦你。我跟小磊住这儿。”
他急了:“我没说要回去。”
“那你蹲这儿抽什么烟?”
他不吭声了,半天憋出一句:“梦瑶,我就想不明白了,咱搬出来日子过得好好的,我妈非得掺和。她以前对你那样,现在倒天天念叨你回去。”
“你妈念叨的不是我,是她的面子。儿子媳妇搬出去住,邻居问起来她不好看。”
他张了张嘴,没反驳。
“你想回去你回去,我不拦。但我跟你说清楚,回去住行,哪天你妹再闹一出,你妈再在旁边递话,你别怪我翻脸。”
他低头踢了踢脚底下的石子,闷声说:“知道了。”
小磊从楼上窗户探出脑袋喊吃饭。我冲他摆摆手,转头往楼门走。黄昊强跟上来,拉了一下我的手。他手心里全是汗,热烘烘的。
“梦瑶,那回让你跪的事……”
“行了,别老提了。”
“我就说一句。以后不管谁,我妈我妹我闺女,谁让你跪我跟他急。”
“你闺女?你哪来的闺女?”
“提前说。”
我甩开他手上楼了。他在后头嘿嘿笑了两声,脚步声跟上来。
进了屋小磊已经把碗筷摆好了,筷子摆得歪歪扭扭,碗沿上还沾着水。
黄昊强坐下先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又给小磊夹了一块。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对面楼亮起几盏灯,厨房里炖排骨的味儿还没散干净。
小磊啃着排骨突然抬头:“妈妈,姑姑那个卡里到底多少钱来着?”
“两百多万。”
“那她以后还会藏起来吗?”
黄昊强把碗往桌上一墩:“她再藏一回,我把她嫁妆卡扔河里去。”
小磊嘿嘿笑,我也跟着笑了。笑着笑着心里头泛上来一点酸。这日子往后怎么走,我也说不准。可至少,我膝盖不用再往地上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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