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的灯打下来,亮得有些晃眼。
丁慕儿接过“自强之星”的证书,低头看了一眼,话筒凑到嘴边。
她顿了顿,忽然说:“有些人的资助,不过是施舍。”台下先是一静,接着有人鼓掌,有人交头接耳。
我坐在后排,手里捏着刚打印的资助明细,纸边被我攥出一道折痕。
我抬头看她,她目光扫过台下,在我这个方向停了不到一秒,又移开了。
她不认识我。
三年了,她从来没见过我。
我合上明细,起身往外走。
01
我那个食品厂在城北工业园区边上,做酱菜和调味品。
厂房是租的,前后两进院子,前院装货,后院腌制。
规模不大,一年到头也就挣个辛苦钱。
厂里四十来号人,多半是附近村里的妇女,早上来上工,傍晚回去做饭。
我这人没什么大本事,就是肯吃苦,从摆摊卖咸菜起家,一步一步熬到现在。
四十八岁这年,我做了个决定,资助一个贫困生。
这事说起来话长。
我二十出头刚进厂那会儿,在流水线上站一天,脚肿得鞋都脱不下来。
月底交完房租,兜里剩不到五十块钱,吃饭都紧巴。
有个大姐跟我一个班组,姓什么叫什么我现在都记不清了,只记得她塞给我两百块钱,说先拿着吃饭,啥时候有了再还。
后来厂里开大会,表彰“结对帮扶先进个人”,那位大姐上台领奖。
台下有人起哄,说小李你攀上高枝了,以后有人罩着了。
我当时站在人群里,脸烧得厉害,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人家帮我是好心,可被人当众说出来,那滋味说不清。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散会后大姐看我的眼神,她也不自在,好像帮人还帮出错来了。
打那以后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帮人可以,别让人难堪。不宣传,不留名,不让人谢。
厂子做起来以后,我手里宽裕了,托人找公益机构,想资助个学生。
陈佳莹就是那时候来的,二十六七岁,扎个马尾辫,说话利索,办事也细。
她给我看了十几份资料,我翻到丁慕儿那一页,停下了。
照片上是个瘦瘦的小姑娘,扎两个辫子,站在一面掉灰的墙跟前。
资料上写着父亲丁永工伤后干不了重活,母亲谢玉凤做保洁,弟弟丁高达读高二。
她自己成绩排在年级前十,想考师范,说学费低。
我看了半天,说就她吧。
陈佳莹挺高兴,回去就打报告。
过了两天她来找我,说李总,机构那边想拍个资助宣传片,您看方便吗。
我说不方便。
她愣了一下,说就是拍您跟孩子见个面,送点东西,很快的。
我说小陈,我资助这孩子,不是图这个。
陈佳莹还想劝,我摆摆手,把话说明白了。协议上写清楚,不公开姓名,不要求感谢,不参加宣传活动。你们机构要是觉得不合适,我就换一家。
她看我态度硬,没再说什么。
后来协议签了,我让财务吴琬每个月往机构账户打钱,学费加生活费,一学期八千。
吴琬跟了我十几年,嘴紧,从不多问。
一个月后陈佳莹送来一封信。
丁慕儿写的,字迹工工整整,说谢谢阿姨的资助,她一定好好读书。
信的最后一行写着,希望阿姨不要公开我的名字,我不想让同学知道。
我看完把信折好,夹在办公室抽屉的笔记本里。那本笔记本记着厂里的进出账,丁慕儿的信夹在中间,一翻就能看到。
陈佳莹后来问我,李总,你真不打算跟孩子见一面。
我说不见。
她说那孩子挺想见你的。
我说她想见我,跟她需要我,是两码事。
她现在好好念书就行,见不见面不重要。
陈佳莹走的时候嘀咕了一句,说机构那边觉得您这样不太配合宣传。我没接话。
我心里清楚,冯玉琼那边有想法。
她是机构副主任,管项目推广的,总想把资助案例做成样板。
陈佳莹夹在中间难做,我知道,可我更知道,当年那个大姐要是提前问问我愿不愿意上台,我肯定不会点头。
这世上有些好意,一旦摆到台面上,就变味了。
02
第二年开春,陈佳莹给我打电话,声音不对劲。我问怎么了,她说丁慕儿她妈查出子宫肌瘤,要手术,家里拿不出钱,丁慕儿说不念了,要去打工。
我放下手里的活,问她差多少。陈佳莹说手术加住院,报销完自己还得掏两万多。我没多想,说这笔钱我出,你让医院那边把账算清楚,我来结。
陈佳莹顿了顿,说李总,协议里没这一项。我说协议是死的,人是活的。先治病,别的以后再说。
过了两天,我让吴琬往医院账户打了三万。
多出来的七千留着给谢玉凤买点营养品。
吴琬打完钱回来跟我说,李总,这钱打过去,账上这个月工资就紧了。
我说紧就紧点,下个月货款回来就缓过来了。
谢玉凤手术做得顺利,出院那天陈佳莹陪着去的。
回来跟我说,丁慕儿她妈哭了,说这辈子头一回住院不用东拼西凑。
我听了没说什么,心里有点酸。
丁家那个房子我去看过一次,在城郊结合部,砖瓦房,房顶漏雨,墙上裂了一道缝。
丁永工伤以后干不了重活,就在家门口支了个修车摊,补胎打气,一天挣个三十五十。
谢玉凤做保洁,一个月两千出头。
丁高达念高二,住校,每个月生活费六百。
我看了那房子,让陈佳莹找人来修。换了房顶,加固了墙体,里外墙重新抹了一遍灰。花了四万七。丁永非要给我打欠条,我让陈佳莹挡回去了。
丁慕儿那边,额外资助的事她不太愿意。
陈佳莹跟我学,说那孩子觉得欠得太多,心里不舒服。
谢玉凤劝她,说你爸干不了活,你弟还要念书,你不接受你妈怎么办。
丁慕儿没再说什么,但陈佳莹说她情绪不太好,话比原来少了。
我听了心里有点数。这孩子自尊心强,接受帮助对她来说本身就是个坎。
那年秋天,丁高达的学费也该交了。
我让吴琬一起打过去。
陈佳莹说李总,您这越管越多了。
我说管到哪儿算哪儿吧,总不能看着孩子念一半不念了。
到年底一算,光这一年花在丁家身上的钱,学费、手术费、修房子、丁高达的学费,加起来二十多万。
吴琬拿着账本给我看,说李总,您这资助规模快赶上一个车间了。
我说你记好账就行,别的不用操心。
转过年来,丁慕儿成绩稳在年级前三。
陈佳莹每次来送成绩单,都要念叨一遍这孩子争气。
我听着高兴,嘴上不说。
有一回陈佳莹拿了一张照片给我看,是丁慕儿在学校领奖状,穿着校服,还是那么瘦,但脸上有笑了。
我把照片压在办公室玻璃板底下,跟厂里的出货单压在一起。
03
第三年夏天,高考成绩出来,丁慕儿考了六百四十七分,被省城那所名牌大学录取。
陈佳莹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劈了,说李总李总,考上了。
我正在车间看新到的辣椒,手机差点掉进料池里。
我说知道了,你慢点说。
她喘匀了气,把分数和学校说了一遍,又说丁家想办个升学宴,问我去不去。
我说不去,你们办你们的。
陈佳莹说那孩子特意让我问问您。
我停了一下,说替我说声恭喜就行了。
隔了几天,冯玉琼亲自给我打电话。
她平时不怎么直接找我,有事都是陈佳莹传话。
这次她语气热络,说李总,咱们机构想给丁慕儿办个表彰会,正好也是项目三周年的宣传节点,您看您能不能出席。
我说冯主任,协议上写的不参加宣传活动。
冯玉琼笑了一声,说李总您别误会,不是宣传您,是宣传项目,鼓励更多爱心人士参与。您就坐台下,不用上台,也不用讲话。
我本来想推,但想到丁慕儿这三年确实争气,孩子考上大学是好事,我去坐坐也无妨。
就提了一个条件,不公开我的身份,不安排媒体拍摄。
冯玉琼连声答应,说您放心,绝对不拍。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点不踏实,又给陈佳莹打了一个,让她盯着点,别到时候又搞出什么花样。陈佳莹说李总您放心,我全程跟着。
那几天我让吴琬把三年的资助明细打了一份,学费、生活费、谢玉凤的手术费、房子修缮款、丁高达的学费,一笔一笔列清楚。
吴琬打完拿给我看,总额一百二十三万七千。
我自己也吓了一跳,没想过滚到这么多了。
吴琬说李总,这钱要是打广告,够在电视台投好几年了。我说少废话,明细放我包里,我那天带着。
升学宴办在丁家附近的农家乐,我没去。
陈佳莹回来说,丁永喝了两杯酒,话比平时多,一个劲儿说遇到好人了。
谢玉凤在旁边抹眼泪。
丁慕儿没怎么说话,有人问起资助人的事,她就说不知道是谁,机构不让说。
冯玉琼在宴上提了表彰会的事,说届时会有媒体来,让丁慕儿准备个发言,讲讲自己的求学经历。
丁慕儿问能不能不讲资助的事。
冯玉琼说放心,主要讲你自己努力。
陈佳莹回来跟我说这事,我皱了皱眉,说媒体是怎么回事。
陈佳莹支支吾吾,说冯主任说只是本地一个小报,不算正式宣传。
我说你盯紧点,不行就取消。
陈佳莹说好。
04
表彰会定在八月下旬,丁慕儿大学报到前一周。
地点在机构会议室,摆了两排椅子,前面支了个背景板,写着“助学圆梦工程三周年”。
我那天穿了件灰外套,平时干活穿的,不显眼。
到了之后找了个后排靠边的位置坐下。
冯玉琼在门口迎人,看见我点了个头,没多说话。
陈佳莹给我递了瓶水,小声说来了两家媒体的,一家是冯主任联系的,一家不请自来。
我说你不是盯着吗。
她苦着脸,说冯主任临时加的,她拦不住。
我心里不太痛快,但人已经来了,不好扭头就走。
丁慕儿来得晚,穿了一件新裙子,白底碎花,头发扎了个马尾。
她进门的时候往台上看了一眼,没往台下扫。
我坐在角落里,她没注意到我。
陈佳莹想过去打招呼,被我拉住了,说算了,别让孩子紧张。
表彰会开始,冯玉琼先讲话,讲项目做了多少年,资助了多少学生,感谢爱心人士。
台下稀稀拉拉鼓了几下掌。
接着是学生代表发言,丁慕儿站起来往台上走,手里攥着几页纸。
她站在话筒跟前,低头看了一眼稿子,又抬起头。开口第一句是感谢机构给的机会。第二句是讲自己家里多难。第三句开始就不对了。
她说,有些人的资助,不过是施舍。
台下有人抬头看她。
她接着说,给钱的时候连面都不露,连名字都不留,好像我们这些穷人家的孩子不配知道恩人是谁。
又有人说,钱打到机构账上,中间过了几道手,谁知道到底有多少是用在我们身上的。
我坐在后排,手里的资助明细被我攥出一道折痕。纸边割进指腹,我没觉得疼。
台下有人交头接耳。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举起手机拍。冯玉琼在侧边站着,脸色变了,朝丁慕儿使眼色,丁慕儿没看。
她最后说了一句,真正的帮助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是尊重。说完鞠了个躬,台下有人鼓掌,鼓得还挺响。
椅子腿蹭着地,响了一声。
丁慕儿目光扫过来,在我这个方向停了不到一秒,又移开了。
三年了,她从来没见过我,不知道我就是她嘴里那个连面都不露的人。
我走到走廊里,给吴琬发了条消息:丁慕儿名下所有款项,停。发完又给陈佳莹发了一条,让她把撤资函准备好。
陈佳莹追出来,脸都白了,说李总您别生气,孩子不懂事。我说我没生气。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冯玉琼也追出来了,手里还攥着话筒,说李总您听我解释,稿子不是这样的。
我看了她一眼,说冯主任,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不宣传。
你们先违约的。
她还要拦,我绕过她往楼梯口走。
05
回到厂里,我直接去了财务室。
吴琬已经把明细打出来了,我让她把丁慕儿名下所有资助项目列了一张单子,从高中学费到谢玉凤的手术费,到丁家房子修缮款,到丁高达的学费,一项一项列明白。
我拿红笔在单子最上面写了一行:即日起终止资助。签了名,让吴琬复印三份,一份存档,一份寄给机构,一份留底。
吴琬拿着单子没动,说李总,谢玉凤下个月还有一次复查,药也快吃完了。我顿了一下,说谢玉凤的医疗费我单独走医院,别的全停。
吴琬点了头,去办了。
陈佳莹下午给我打电话,声音发紧,说撤资函收到了,冯玉琼那边炸了锅。
我说炸就炸吧。
她说丁家还不知道,问要不要她去说一声。
我说不用,你们机构按流程通知就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份资助明细又看了一遍。
一百二十三万七千。
三年前签协议的时候,我只打算出学费,一学期八千,三年下来不到五万。
后来不知怎么的,越滚越大,修房子、做手术、交弟弟的学费,一笔接一笔。
我不是心疼钱。我心疼的是,这三年我连一次面都没露,就怕孩子难堪,到头来她以为我是在施舍。
魏向东晚上回家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把事说了,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事办得是不是有点绝,孩子年轻不懂事。
我说我绝?
我要是绝,谢玉凤的药钱我都不会管。
魏向东叹了口气,没再劝。
第二天,陈佳莹发来消息,说机构通知丁家了。谢玉凤接了电话,半天没说话,最后问了一句,是不是慕儿说错话了。陈佳莹没敢说。
下午丁永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平时不怎么说话,电话里声音闷闷的,说李总,慕儿回来哭了半宿,她不知道是您。
我说她不知道是我,她说的话就不算数了?
丁永沉默了一阵,说那孩子嘴笨,心不坏。我说我知道她心不坏,可话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丁永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06
停资助的第三天,丁高达给我打了电话。
这小子平时不怎么跟我联系,这回急得话都说不利索,说李姨,我姐那话不是冲您,她连您是谁都不知道。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您能不能别停,我妈药快吃完了,我下学期的学费也没着落。
我握着手机没吭声。
这孩子才十七,不该掺和这些事。
我说高达,大人的事你别管,你妈的药我管,你的学费我也管。
但我跟你姐之间的事,得她自己来跟我说。
丁高达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闷闷地说了声谢谢李姨,挂了。
陈佳莹后来告诉我,丁慕儿把自己关在屋里两天没出门。
谢玉凤急得直哭,又不敢给李媖打电话。
冯玉琼给丁家出了个主意,让丁慕儿去找苏高澹商量对策。
苏高澹是丁慕儿大学里的学长,学生会干部,家里条件好。
丁慕儿高中毕业那个暑假,在新生群里认识了他。
后来冯玉琼安排丁慕儿发言,丁慕儿拿不准怎么说,把稿子发给苏高澹改。
苏高澹跟她说,资助宣传都是富人作秀,你讲现象不点名,没人会对号入座。
丁慕儿信了。
这些事是陈佳莹后来从谢玉凤嘴里问出来的。我听完心里堵了一下。一个十九岁的姑娘,被人三言两语就带偏了,说到底还是太嫩。
停资助的第五天,丁慕儿来了我厂里。
门卫老周没拦住,她直接进了院子,站在办公室门口。
我正跟吴琬对账,抬头看见她,瘦了一圈,眼睛肿着,白裙子换成了旧T恤,手里攥着个塑料袋。
她说李姨,我错了。
我没接话,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她坐。
她不坐,站在那儿开始掉眼泪,说那天的话不是她心里话,是苏高澹教她的,说讲现象不点名没关系,她不知道我在场,也不知道我就是资助人。
我说你不知道我在场,可你知道资助人在机构里挂了名,你当着媒体的面说那番话,想过后果没有。
她愣了一下,说媒体是冯主任叫来的,她不知道。
我翻出陈佳莹发给我的照片,递给她看。
照片上是表彰会现场,后排坐了三个拿相机的,镜头对着台上。
我说你看清楚,你讲那句话的时候,这些人全拍下来了。
她看着照片,手开始抖。
我说丁慕儿,我资助你三年,没图你谢我。
你信里写不希望公开名字,我比你更不想公开。
可你站在台上说那些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万一资助人真在场,人家什么感受。
她眼泪掉得更凶了,说李姨我真不知道是您。我说你现在知道了,然后呢。
她不说话了,站在那儿抹眼泪。我拉开抽屉,把资助明细推到她面前。我说你从头看,看完再说。
她拿起来一页一页翻。翻到谢玉凤手术费那页,手停了。翻到房子修缮款那页,抿了抿嘴。翻到丁高达学费那页,忽然把纸扣在桌上,蹲下去哭了。
我说你哭什么。
她说李姨,我不知道你连我弟的学费都出了。
我说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我把那份协议从文件夹里抽出来,翻到第二页,指给她看。
上面写着,资助方不公开姓名,不要求感谢,不参加宣传活动。
我拿手指点了点那行字,说这三条,你哪一条给我留住了。
她蹲在地上没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
她说,李姨,你资助我,是不是就为了今天看我笑话。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把协议往桌上一拍。我说丁慕儿,你看清楚,这上面写的是不要求感谢。我要是想看笑话,三年前就不会签这个字。
她不吭声了,眼泪挂在脸上,整个人愣在那里。
07
吴琬在旁边站着,有点看不下去,给丁慕儿倒了杯水。丁慕儿没接,从地上站起来,把资助明细一张一张理好,放回桌上。
她说李姨,钱我慢慢还你。
我说钱的事以后再说。
你现在先回医院陪你妈,她的药钱我单独走医院账户,不经过机构。
你弟的学费我也管到高中毕业。
但你自己的学费和生活费,我不出了。
她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说你考上大学了,有手有脚,贷款也好打工也好,自己想办法。我资助你三年,是让你念书,不是让你学会伸手。
她站了一会儿,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说这是她暑假打工攒的两千块钱,先还一点。我说你拿回去当第一个月生活费。她不肯,放下就走了。
吴琬等人走了才开口,说李总,您这心还是软。
我说软什么软,我该停的都停了。
吴琬说那谢玉凤的药钱,丁高达的学费,您不都还管着吗。
我说那是两码事,谢玉凤的病不能断药,丁高达还没成年,丁慕儿自己成年了,该担的她自己担。
过了两天,陈佳莹来送撤资函的回执,顺嘴提了一句,说苏高澹在新生群里发了条消息,说丁慕儿发言稿是他改的,他也没想到会出这么大事,让丁慕儿别往他身上推。
我听完没说什么,心里倒是对这个苏高澹有了点数。陈佳莹说丁慕儿后来给苏高澹打电话,苏高澹没接,发消息也不回。
我哼了一声。这种嘴上功夫的年轻人,我见得多了。
08
冯玉琼来找过我一次,提着两盒茶叶,进门先道歉,说她工作没做到位,不该临时安排媒体。
我说冯主任,茶叶你拿回去,事已经这样了,不用再说。
她坐下来,绕了半天弯子,最后说李总,您看能不能恢复一部分资助,哪怕只出学费,机构也好跟其他资助人交代。
我说冯主任,我跟你们机构签的协议还在,上面写得很清楚,不公开不宣传。
你们违约在先,我现在撤资,谁也说不出我什么。
至于其他资助人怎么想,那是你们的事。
冯玉琼脸色不太好看,说李总您这样,以后机构这边不好合作。我说那就别合作了,我自己找学校对口资助,不经过你们。
她坐了一会儿,拿着茶叶走了。
魏向东晚上又劝我,说做善事做到你这个份上,跟斗气似的。
我说我不是斗气,我是让她知道,别人的善意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魏向东说那孩子都哭成那样了。
我说哭能解决问题,要警察干什么。
话是这么说,第二天我还是让吴琬给医院打了电话,把谢玉凤的复查费和药费续上了。
吴琬回来说办好了,又说李总,丁慕儿昨天去学校办了助学贷款,还申请了勤工俭学岗位。
我嗯了一声,没多问。
陈佳莹隔三差五给我发点丁家的消息,说丁永多接了几家修车的活,谢玉凤身体恢复得还行,丁高达开学住校了。
丁慕儿那边,陈佳莹说她把新买的手机和笔记本电脑都退了,换了个二手旧手机用。
我听完心里动了动。
那手机和电脑是我去年让陈佳莹买了送过去的,说是机构配的。
丁慕儿一直当是机构的东西,退的时候陈佳莹没拦,收回来放仓库了。
09
九月中旬,丁慕儿去大学报到了。陈佳莹发了一张照片给我,是丁慕儿站在校门口,背着个旧书包,头发剪短了,人看着精神了些,就是瘦。
我把照片存了,没转发给任何人。
国庆节前,吴琬拿了一张汇款单进来,说李总,丁慕儿汇来的,两千块,附了一张纸。
我接过来看,汇款单上写着“还款”,背面附了张手写的条子,列了个还款计划:每月还五百,毕业后找到工作每月还两千,争取五年内还清本金。
条子最后写了一行字:李姨,对不起。利息我按银行定期算。
我拿着那张条子看了半天。吴琬说这孩子还挺认真。我把条子折好,跟三年前那封信夹在一起,放进抽屉。
十月底,陈佳莹跟我说,丁慕儿在学校论坛发了个帖子,把表彰会发言的前后经过写了一遍,说自己受人误导,说了不该说的话,向资助人道了歉,没提李媖的名字,也没提机构的不是。
帖子被顶了几百楼,有人骂她白眼狼,也有人替她说话。
陈佳莹说丁慕儿一条一条看了,没删帖,也没回骂,只加了一句:骂得对,我认。
我听完没评价,只跟陈佳莹说,你帮我问问她,寒假要不要来厂里干活,包装车间缺人,按件计酬,不搞特殊。
陈佳莹愣了一下,笑了,说李总您这是……我说你别多想,她欠我一百多万,来干活抵债天经地义。
10
腊月里丁慕儿真来了。
穿一件旧棉袄,头发扎了个揪,站在包装车间门口等我安排。
我让车间主任老赵带她,跟其他工人一样计件,干多少算多少。
老赵不知道她是谁,当普通临时工使唤。
头一天她包了三百多件,手慢,晚上留下来加班。老赵跟我说这姑娘肯干,就是不太会说话。我说你该怎么管怎么管,不用照顾。
干了三天,她手上磨出泡,没吭声。
谢玉凤打电话给陈佳莹,说慕儿回家手都握不住筷子。
陈佳莹跟我说了,我说知道了,让吴琬买了盒创可贴放车间。
腊月二十八,厂里放年假。
丁慕儿来办公室找我,从兜里掏出一沓钱,说李姨,这是这个月的工资,还你。
我接过来数了数,两千四。
我说你留着过年,年后再说。
她不肯,放在桌上走了。
吴琬进来看到钱,说这姑娘犟。我说犟点好,不犟记不住教训。
年后开学前,丁慕儿又来干了半个月。走的时候她跟我说,李姨,我下学期课少,周末还能来。我说你先把书念好,别挂科,挂一科扣五百。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半天憋出一句,那我不挂了。
我摆摆手让她走了。
三月里,陈佳莹来送新项目的材料,说李总,机构那边想请您在正规助学项目上挂个名,不用您出钱,就挂个顾问。
我说挂名免了,钱我照出,还是一条,不宣传不拍照。
陈佳莹笑着应了。
送她出门的时候,她忽然回头说,李总,丁慕儿那帖子底下有人问她恨不恨您,她说恨过几天,后来不恨了,是她自己把路走窄了。
我没接话,转身回了办公室。
拉开抽屉,丁慕儿的三样东西都在:三年前那封感谢信,国庆节那张还款条子,还有今天她刚交的工资条。我把工资条夹进去,合上抽屉。
窗外厂院里,新到的萝卜卸了半车,工人们正往库里搬。我看了会儿,拿起外套下楼,该去车间盯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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