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爷爷那辈、你父母那辈,大概都信一件事:日子就该一年比一年好。可1500年到1820年,西欧人均GDP每年只涨0.15%,翻一番要四百多年,十几代人从生到死,几乎摸不到变化。
到了1950年到1973年,同一片土地的增速蹿到3.93%,不到二十年就翻一番。一个人还没到中年,家里的日子已经换了天地。
我们管这叫正常,历史管这叫例外。战后70年繁荣不是常态,是人类历史的一次意外。现在意外结束了。它靠什么来的,又凭什么说到头了?
翻一番只要二十年,这副牌是怎么凑齐的
把眼光放到全世界,1950年到1973年,全球GDP年均涨4.9%,人均涨2.9%。经济史学家麦迪森管这段日子叫“黄金时代”,这个速度高过此前任何历史时期。
工业革命之后的欧洲也快过。1820年到1913年,西欧人均增速最快时也就1.33%,只有黄金时代的三分之一左右。
麦迪森的看法很干脆:这份成绩是一组特殊的历史环境造出来的,之前没有,之后也没再出现。
这组环境一环套一环。战争把欧洲打成废墟,废墟就是订单,房子、工厂、道路都得重来。人穷得拿不出钱,美国在1948年到1952年通过马歇尔计划给西欧送去130亿美元,把启动资金垫上了。婴儿潮又跟着来,买房、买家电、买汽车的人一茬接一茬。
东西造出来得有地方卖。冷战把世界劈成两半,西方阵营内部反而不敢再以邻为壑,各国接受了自由贸易那套规矩,货能走得更远。
工厂转起来还要吃能源、要结算。美国国内石油供应不受限,这是那个年代快速增长的物理底子。结算靠美元,布雷顿森林体系把美元和黄金钉在一起,做跨国买卖的人心里有个准数。
重建、便宜油、稳美元、开放市场,四张好牌同时到手,这种运气可遇不可求。
可牌是会打完的。美元和黄金这颗钉子先松了。1971年8月15日,尼克松关上黄金窗口。1973年3月,主要货币转向自由浮动,同年石油危机爆发,便宜油的底子也被抽走。
后面的账掉得很快。16个OECD国家在1973年到1989年的人均增速,明显放缓。
后来中国入世、东欧转轨、信息革命接连登场,又把一大批新工人、新市场接进世界经济,续上一口气。可这口气同样是一次性的,能接进来的大市场就那么几个,接完就没了。
2025年以来,贸易投资军费一起亮灯
红利一退,最先变的是人的算法。蛋糕年年变大时,你多拿一块,我也不觉得吃亏。蛋糕长慢了,每一刀都有人盯着。
世界银行2025年6月的报告说,当年全球增长2.3%,除去衰退年份,是2008年以来最慢的,全球70%经济体的增长预测被下调。
世界银行并不预期全球衰退,经济还在往前走。可放到黄金时代旁边,差距就出来了:当年翻一番只要十四五年,照这一年的速度算,得三十年上下。
最诚实的是钱。联合国贸发会议的统计里,2024年全球外国直接投资账面上还涨了一点,剔除只是过路的通道资金,实际降了11%,连着第三年下滑。企业不去投厂,就是对未来的市场没那么有把握。
接着是护自家的盘子。2025年4月2日,特朗普签下“对等关税”行政令,全球先加10%基础关税,对中国再加34%。
这一幕会让人想起1930年的斯姆特-霍利法案。当时美国抬高2万多种进口商品的关税,别国跟着报复,全球贸易五年里萎缩了65%—66%。大萧条的祸根是股灾和银行危机,但这部法案加剧了大萧条,也恶化了国际环境。
高墙的账是后算的。WTO在2025年10月预测,2026年全球货物贸易只增长0.5%。这个预测后来上修过,2026年3月的口径变成1.9%,可跟2025年被抢进口顶起来的实际增速比,还是少了一半还多。
全球化并没有散架,WTO总干事的说法是“被重塑而非被拆除”。只是重塑的方向很清楚:超过70个经济体推出产业政策,抢半导体、清洁能源和关键矿产。货还在跑,路上的关卡一年比一年多。
盘子护住了,下一步是买枪守门。斯德哥尔摩国际和平研究所的数据显示,2024年全球军费达到2.718万亿美元,实际增长9.4%,创冷战结束以来最大涨幅。
同一笔钱买了炮弹,就修不成路、办不成学。这些账最后都要算回普通人身上。
接力棒递出去,这回没人接得稳
要是只怪关税,关税一撤,世界就能缓过来。真正难办的,是病根长在更深的地方。
OECD的长期模型预计,全球潜在增长会从现在的约3%降到2040年代初的2¼%。潜在增长的意思是,不出乱子、全力奔跑,这台机器最多能跑多快。
放缓几乎全部来自两件事:人口结构在变,长期投资不足又拖累了生产率。
人口这一头最难扭转。黄金时代有婴儿潮托底,现在正相反。联合国《世界人口展望》显示,全球生育率已降到约2.3,离2.1的世代更替线不远了。少一代人,就是少一代买房、买车、养家的顾客,这个缺口没有哪项政策能在几年里补上。
买的人不够,就只能借钱撑着。国际金融协会的数据显示,2025年末全球债务达到348万亿美元,一年新增近29万亿。
当年那笔钱能让西欧站起来,如今一年的新债规模远超于此,换来的增长却慢了一半还多。2025年5月,穆迪把美国的主权评级从AAA降到Aa1。危机并没有爆发,机构警告的是风险,可这笔账终归在提前花后面的钱。
那谁来接棒?发展中国家人多,手里的钱却不够。世界银行估算,中国以外的发展中经济体就算保持4%的增长,也要约20年才能回到疫情前的收入轨迹。
AI是最大的指望,算账的人分歧也最大。阿西莫格鲁测算,未来10年AI对美国GDP的提振只有0.9%—1.6%,高盛那头的上限则到7%。乐观的一头要是成真,那是大事,可电力和计算机当年都走过同样的弯路:技术先出来,企业花很长时间重组流程,增长才慢慢显形。新引擎在路上,旧引擎等不了那么久。
中国也在这场换挡里。消费增速的中枢在下移,不同人群、不同品类的分化也更明显。惠誉点出过家庭信心、就业预期和楼市调整的压力,也明确说消费没有萎缩。2026年一季度,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同比增长2.4%,比上一季度加快。
外面的风不再替人出力,这条路就得接着往下走:把内需做厚,把关键技术攥在自己手里。增长靠别人给,给得快也收得快,靠自己挣,才算得上底气。
世界变紧变乱的根由就在这里。重建的订单、便宜的油、年轻的人口、新接入的大市场,一样样用完之后,蛋糕不再自己长大,关税、产业政策和军费,都是各家在蛋糕变慢以后的动作。这场意外结束了,往后的增长还会有,但再也没有那阵顺风替人把活干了。
你爷爷那句“日子就该一年比一年好”,往后得多添一个前提:好日子要靠本事挣,也要靠和平守。繁荣不是常态,这一代人能做的,是别让抢蛋糕抢成掀桌子,把日子接着过下去。
参考资料:
地缘政治、制度建设与长期增长(财新网,2023-01-04).财新网.2025-06-10
SIPRI Fact Sheet April 2025: Trends in World Military Expenditure 2024.斯德哥尔摩国际和平研究所
World Investment Report 2025(UNCTAD).联合国贸发会议
Dynamic Forces in Capitalist Development(Angus Maddison, 1991, Oxford University Press).安格斯·麦迪森
Government spending lifts global debt to a record $348trln in 2025, says IIF.路透社(经Zawya转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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