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初,美国10月ISM制造业指数升到55.5,是逾四年来第二高。
可同一时间,华尔街已经开始给GPU算力租金开发期权这类衍生品。
工厂在升温,金融也在升温,美国到底是在衰落,还是压根没活明白?
要想弄明白,得先把金融这个行当掰开看看。
在她2016年的著作《制造者与索取者》及后续访谈中,《金融时报》专栏作家拉娜·福鲁哈尔给出了让人担忧的见解。
金融业是最容易让人天然不信任的行业之一。
这种不信任不是没来由的。
它多次引发严重的经济衰退,让不少人损失毕生积蓄。
它还把本该满足基本生活需要的商品,变成供人投机牟利的资产。
从业者赚了数十亿美元,却始终没向全社会说清楚,自己到底创造了什么价值。
不过,金融本身是个有用的工具。
它能有效配置资源,让交易顺畅进行,还能让人用无形的未来价值,换取当下所需之物。
如今金融业已是全球规模最大、影响力最强的体系之一。
大型银行、对冲基金、私募股权机构、主权财富基金,加上普通投资者,织成了庞大的参与者网络。
人们似乎忘了,这个理论上很简单的行业,原本该扮演什么角色。
这个行业其实相当简单。
被人为加上去的复杂性,才是问题的重要来源。
想看清这一点,就得拉远视角,弄清金融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金融业有没有为经济创造净正价值,长期以来都是个敏感又有争议的话题。
说到土地,金融业理论上该引导资本流向能创造最大价值的地方。
比如吸收储蓄存款,再投入房地产开发。
说到劳动,金融业向劳动者提供资金,让他们能靠抵押贷款拥有资产,也能靠信用卡消费。
这时金融业是拿当下的资金,换劳动者未来劳动所创造价值的一部分。
第四种要素是企业家才能,它决定一个经济体有限的资源拿来生产什么。
举个例子,两位创业者都想研发治疗癌症的方法。
一位是有数十年经验的肿瘤科医生,另一位是没有任何医学训练的高中辍学者。
有限的资本该给谁?
这正是金融业要做的判断。
金融推动增长最典型的例子,是18世纪末到19世纪初英国的工业革命。
纺织厂、蒸汽机、机械设备,都得先砸进大量资本。
就算劳动力充足,也要数年才见回报。
没有金融资本,这一切无从谈起。
可显而易见,金融业早已远远超出这段历史。
规模本身未必是问题,但金融从业者的私人利益,不一定和更广泛的经济利益一致。
于是问题来了:金融业是不是已经超出了净贡献者的角色?
福鲁哈尔把金融业的传统角色比作沙漏。
储蓄者在上方,借款人在下方,有人要抵押贷款,有人想创业。
金融本该是沙漏中间那一小段细窄的部分,起辅助作用,帮两端高效对接。
她2016年写首部著作《制造者与攫取者》时,深入研究过金融业。
在她看来,此后情况非但没好转,反而更糟。
当时美国金融体系里流动的资金,只有约15%进了生产性投资,比如投向新企业、帮人买房。
这些才真正促进基层实体经济的增长。
其余85%的资金,停在买卖现有资产的封闭循环里。
这只会推高房价和股市,不会给实体经济创造任何新东西。
金融业正在远离小企业贷款这类长期生产性投资,转而追逐短期交易和消费带来的利息。
长期投资中,交易双方都可能获益。
投机性的短期交易却是零和博弈。
总盈利必须等于总亏损,变化的只是价值在参与者之间的重新分配。
这场博弈起点就不公平,所以还在加剧不平等。
缺乏训练和知识、抱着乐观心态入场的新手,会被知识、经验和信息工具更充分的专业分析师和大型参与者攫取财富。
新冠疫情以来尤其如此,数百万新交易者首次进入市场。
开设交易账户时,人们通常会看到“80%的交易者亏钱”的风险声明。
它相当于金融业版的香烟包装上的健康警示。
两者都是法律强制要求的严峻提示,却常在追逐短期满足时被忽视。
有人也许会说,游戏就是游戏,优胜劣汰。
但归根结底,这类投机没创造任何实物产品,没提供任何服务,也就没为经济创造价值。
巴菲特在2022年伯克希尔·哈撒韦年度股东大会上说,金融市场几乎完全成了赌场。
高频交易就是一例。
算法借助超高速连接,抢在所有人之前拿到信息。
这一切几微秒内完成,但积少成多。
2016年发表在《经济学季刊》上的研究发现,仅股票市场,高频交易每年就造成50亿美元的成本。
这相当于向所有其他市场参与者征的一种税,本质上是自动化的租金攫取。
全球毕业生调查显示,金融是毕业生最向往的行业,吸引力比上一年又提高了。
教育、医疗和政府部门的吸引力则下降了。
人力资本因此从医学研究、建筑、教学、公务服务这些能给社会带来高边际收益的职业里流出,造成人才缺口、治理效能下降和整体效率降低。
这些毕业生本可以去开发储能、医学研究和太空探索的解决方案,却去写程序:在一个交易所以213.72美元买入股票,在另一个交易所以213.73美元卖出。
福鲁哈尔指出,美国的股票、债券乃至住房市场,大部分被收入最高的10%人口持有。
其中约85%的股市归这10%的人,到前1%乃至千分之一的人群,集中度还要更高。
麦肯锡最近的报告发现,资产价格上涨在全球创造了160万亿美元的纸面财富,这些财富主要惠及富人。
流动性更强的金融资产也是如此:自2010年以来,美国股市的增长速度是工资中位数增速的三倍半。
与大多数事物一样,毒性在于剂量。
好发动机需要机油才能运转,但把整台发动机浸在机油里,就会卡死。
遗憾的是,金融业没有天然的止步点。
如果无法靠提供价值赚钱,就会靠攫取价值赚钱。
说到这儿,再回头看开头那个问题,答案就清楚了。
美国的毛病,不光是增速慢了、排名掉了。
更要命的是,聪明人和大把的钱,都扎进了倒腾资产的圈子,机油倒得太多,发动机自然要卡壳。
这套路子不是一天养成的。
早年西方精英的拿手好戏是讲故事、搞控制、抢资源,生产和技术反倒不是强项。
美国赶上了工业时代的风口,又在两次世界大战里占了大便宜,工厂才遍地开花。
可管工厂的多半是资本家,不是工程师。
他们把全球化当成扩大地盘,心思放在让别人干活、自己收租上。
从黑奴经济到石油霸权,再到绿卡抢人才,路数一脉相承:自己不生产,只管定规矩收费。
这种玩法,骗骗外人还行,最后坑的是自己人。
汽车厂工人大批失业,金融危机里按揭接连爆雷。
如今不少底层美国人找不到体面的工作,只能靠救济券撑着。
再看钱往哪儿花。
宁愿砸钱去中东守油田,也不肯全力押注新能源。
宁愿养着大批金融分析师,也不愿多支持搞量子计算的年轻研究员。
眼睛盯着旧账本,却还想攥着“世界终极钥匙”。
中国走的是另一条道,靠的是全民工业化。
意思是整个国家上下协同,产学研的链条打通,攒出一整套工业体系。
华为、中车、比亚迪、中芯国际,靠的是一线工人和工程师,一点点焊出来、试出来、磨出来。
这个时代的“土地”是能源和科技,“铁骑”是工程师和工匠,“水利灌溉”是技术创新链。
有人嚷嚷“轻资产才是未来”,嚷嚷AI大模型能顶替工业。
这些话听听就好,千万不能照着去工业化。
一个国家的底牌,从来不是GDP数字,也不是资本市值。
关键就三件事:能不能自己造出想要的东西,能不能养活自己的人民,能不能拿出稳定可靠的工业方案,扛住各种冲击。
所以,美国的问题,不能简单说成是在走下坡路。
它更像开着导航走岔了道,方向盘越打越偏。
两边根本不在同一盘棋上,比的不是谁先出生,而是谁更懂这个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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