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尖塔》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威廉·戈尔丁1964年出版的小说。作者戈尔丁亲历二战,战争彻底改写了他对人类的看法,此后他写作的核心问题始终是:人究竟能坏到什么程度?
《教堂尖塔》把大量隐喻、象征和宗教寓意揉进叙事,几乎全程把镜头锁在神父乔斯林的意识里,读者看到的每件事都经过他那层自我欺骗的过滤。英文书名The Spire用的是单数,不是一群塔,就是一根尖塔,唯一的、孤独的、刺向天空的钉子,正如乔斯林孤零零的执念。
故事发生在圣母玛利亚大教堂。教长乔斯林声称在一个夜晚得到神谕:他跪在祈祷室,一抬头就看见教堂上方矗立着一座通体发亮的尖塔,直刺长空。他坚信上帝选中了他,要在教堂顶上建一座四百英尺的尖塔。但教堂十字中心的地基根本承受不住,营造商罗杰勘察后给出判决:没有地基,下面除了几代人的垃圾和填土,什么也没有。乔斯林却命令“开始建吧”,整场工程就在一个谎言之上开始。罗杰明知塔终将崩塌,却被乔斯林用合同、职业名声和情欲三重绑架:乔斯林早已写信断了他去别处接活的后路,不断吹捧只有他能建成此塔,更看穿罗杰与司事潘格尔的妻子古迪的私情。
随着塔越建越高,石柱发出奇怪的声响,信徒说是石柱在歌唱,其实是不堪重负的呻吟。乔斯林爬到塔顶,看见阳光穿透浓雾,只感到奇特的慰藉,坚称“它会过去的”。罗杰跪下来求他停工,乔斯林仍然拒绝。悲剧接踵而至:罗杰的妻子雷切尔发现私情,混乱中古迪死去。
古迪之死是转折点,乔斯林再也听不见上帝的声音,却仍不肯停,相信只要塔建成一切都会被赦免。教会调查先来,巡查官问他口中的女性是谁,他脱口而出“她是潘格尔的妻子”,话一出口自己都愣住——那位让他魂牵梦绕的圣女,从头到尾只是一个凡人女子。
姨妈艾莉森夫人又从宫廷赶来告诉他埋藏几十年的秘密:他能当上教长,靠的不是虔诚,而是姨妈侍候过的大人物随口一句“给他一个肥缺”。他这一生的圣洁,原来建立在一段裙带关系上。
哑巴石匠带他用铁探针凿进石柱,发现四根撑塔的大石柱内部全用碎石填塞,这才是石柱歌唱、塔身歪斜的真正原因。乔斯林倒下,病中以为天使用连枷鞭打他,其实只是普通的疾病。他最后跪在罗杰面前说“我碰到谁就会伤害谁”,两人抱头痛哭。
弥留之际,乔斯林反复问“它倒下来了吗”,最后说他说,“现在,我什么也不知道了。”然后他看见尖塔变成一棵枝叶繁茂的苹果树。
在这个故事中,戈尔丁真正写的是人心深处见不得光的地方。
首先是信仰与自我欺骗:乔斯林有一套完美逻辑闭环——因为所有人都反对我,所以证明我被选中;因为我被选中,所以世人必然不理解我。反对者越多,他越觉得自己虔诚。
其次是“以善为名的恶”:乔斯林不贪财不好色,真心觉得自己爱所有人,可恰恰是这种人最危险,他抽象的爱害死一个个具体的人,而自我牺牲感让他的恶更加理直气壮。
第三是虚荣与自卑:他非要建塔,表面是信仰,深处是自卑——一个连主祷文都念不顺畅的乡村神父,靠裙带坐上大教堂最高位置,他需要一座刺破天空的塔来跟卑微的自己切割,不是为上帝,是不朽。
最后是信与理的双重失败:罗杰有专业理性却输给欲望,乔斯林有信仰却掺满私欲,理性可以被欲望收买,信仰可以被野心绑架,两个人本质上都输给了自己。
乔斯林临终那句“现在,我什么也不知道了”并非绝望,反而在承认无知的那一刻,他看见了清泉和苹果树。这本书不是要我们审判乔斯林,而是一面镜子,照见每一个自以为是的人心里,那座没有地基的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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