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体制内追求升官发财,有一条公认的捷径,叫做从龙之臣。所谓从龙,属于皇帝尚且身为皇子、皇孙或者藩王时期,属下提前站队,跟随左右充当伴读幕僚。等到皇子登上九五之尊,当年的伴读随从自然水涨船高,封侯拜相平步青云。

大明宣德年间,却有几位跟随新皇帝多年的东宫旧臣,换来的没有锦绣前程,只有家破人亡满门获罪。

明宣宗朱瞻基登基初期,文武百官翘首期盼宣德皇帝提拔东宫老班底。原先在太子东宫任职左春坊左庶子的陈瑛、右庶子张山,果然得到重用,双双拜相入阁,担任内阁大学士,跻身朝廷决策中枢。

同为东宫旧臣的司经局洗马戴纶、春坊左中允林长懋,待遇却落得云泥之别。

司经局洗马属于从五品官职,掌管经籍随侍太子。春坊左中允属于正六品官职,负责侍从讲读。按大明官场升迁惯例,新皇登基,洗马与中允通常直接拔擢为六部侍郎甚至尚书。然而,宣德皇帝却任命戴纶为兵部侍郎,勒令立刻奔赴交趾边境领兵打仗。交趾属于如今越南北部,山高路远烟瘴弥漫,时常爆发战乱,是朝臣眼里的流放绝地。林长懋更惨,被降职贬为广西郁林州知州。郁林州属于偏远边陲蛮荒部落交界之地,官员到任极易染上瘴疠殒命。

朝中大臣私下窃窃私语,疑惑宣德皇帝为何对戴纶、林长懋如此苛刻薄情。

事情根源要追溯到永乐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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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宣宗射猎图》轴局部(宣宗戎服挈鹿、倚马回首) 故宫博物院藏 图源:澎湃新闻

当年明成祖朱棣御驾亲征,朱瞻基留守京师监国。他酷爱骑马射猎、搏戏角抵,尤其喜欢在宫苑斗蟋蟀,民间私下戏称促织天子。成祖朱棣对嫡长孙朱瞻基寄予厚望,唯恐他耽于嬉乐荒废政务,特意选拔翰林院饱学之士戴纶与林长懋贴身辅导,赋予规劝监督之责。

戴纶出身山东高密名门,为人刚愎严苛,喜欢摆出帝师架子。林长懋身为福建闽县名士,生性耿直孤介,说话不知变通。两人自恃握有太宗皇帝朱棣赐予的尚方宝剑,把劝诫职责当成了邀功请赏的进身之阶。

朱瞻基平日在东宫骑马游乐,戴纶在旁边冷脸怒斥。朱瞻基命内侍捉来几只促织逗闷子,林长懋立刻抄写劝诫奏疏进谏。朱瞻基稍微显露倦怠厌烦神色,戴纶与林长懋便私下草拟密折,直接递送给御驾亲征归来的朱棣。

朱棣治国严苛,收到密折勃然大怒,常常把皇太孙朱瞻基叫到跟前厉声训饬。朱瞻基跪在武英殿冰凉的金砖地上挨骂受罚,脸面丢尽,内心深处对戴纶、林长懋积聚起刻骨铭心的怨恨。

朱瞻基登基成为宣德皇帝,掌握天下生杀予夺大权,随即展开报复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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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瞻基行乐图》卷局部(宣宗御园观蹴鞠) 故宫博物院藏 图源:澎湃新闻

戴纶被发配交趾,郁郁寡欢。交趾总兵官柳升战败身亡,戴纶在交趾前线进退两难,写信回京诉苦。林长懋在郁林州蛮荒之地受苦,四处给京城旧友发牢骚,言语充满对皇帝刻薄寡恩的怨望。

锦衣卫密探把林长懋的怨言密报呈递通政司,宣德皇帝拍案大怒,借题发挥,严旨派遣锦衣卫快马疾驰广西,把林长懋套上重枷押解回京,直接打入锦衣卫北镇抚司诏狱。

林长懋的亲弟弟担任刑部主事,原本属于京师正六品司法官,受兄长牵连,削职流放广西庆远府通判。

北镇抚司诏狱向来属于人间阎罗殿。锦衣卫提牢官动用残酷刑具逼供,逼迫林长懋攀附诬陷戴纶谋反。林长懋熬不过酷刑摧残,按照锦衣卫口径屈打成招,写下指控戴纶擅权谋逆的伏辩文书。

宣德皇帝拿到供状,立刻下发八百里加急缇骑谕旨,前往交趾边境缉拿戴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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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警图》卷局部(皇家骑队仪仗绵延)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图源:网易号“小院说史”

戴纶押回北京,直接投入死牢。锦衣卫狱卒受命下死手折磨,数日之间,戴纶惨死在狱中石板地上。

戴纶身亡,宣德皇帝依然没有平息怒火。朝廷颁布籍没明旨,戴纶整个家族遭遇灭顶之灾。

戴纶的叔父戴贤正担任河南府知府,戴纶另一位叔父戴希文官居太仆寺少卿,全部被罢官削籍。锦衣卫奉旨开赴山东高密及京畿官邸,对戴氏家族展开抄家大搜捕。族内男丁发配苦寒边军卫所充军,女眷充入教坊司为奴,满门百余口人瞬间从官宦世家沦为阶下囚。

戴希文幼子名叫戴怀恩,年仅数岁,属于无辜稚童。官府依律对幼童施加宫刑,剥夺男儿身躯,籍没发配宫廷内府充当宦官杂役。戴怀恩在深宫内院熬尽苦难,直至宪宗成化朝历任司礼监掌印太监,以刚正贤良留名史册,世人方才忆起怀恩乃当年戴纶株连案遗孤。

翻看明史对比,景泰帝朱祁钰登基之时,王府长史仪铭擢升兵部尚书,王府审理俞纲、伴读俞山受封太子少保。等到英宗发动夺门之变重登帝位,俞纲、俞山依然保全官禄退隐林泉,未曾蒙受杀身之祸。

反观宣德朝戴纶与林长懋,侍奉东宫数年,换来流放、惨死、抄家、阉割的凄惨结局。

官场体制内伺候接班人,是技术含量极高的权术博弈。戴纶与林长懋手握规劝之权,不懂循循善诱,偏要越级向老皇帝打小报告借刀杀人。年轻领导在权力顶峰熬出头,昔日打小报告的小鞋必定加倍清算。把监督当成拿捏领导的武器,最终吞下苦果的唯有自己。

·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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