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3年冬,蔡州城外,宋军的粮车越过风雪,驶进蒙古军营。车上装着的不是攻城器械,而是粮食。对围城已久、军中粮秣紧张的蒙古军来说,这批粮食比两万宋兵更要紧;对困守城中的金人来说,车轮声也意味着最后的退路正在合拢。
这场仗后来常被概括成“南宋联蒙灭金”。几个字说起来轻巧,放回当时,却是一个进退都难的选择。金国曾是南宋北面的强敌,蒙古又是一支正在急速扩张的力量。金亡之后,南宋不再有屏障,北方边界直接面对蒙古。朝廷并非看不见这一层,只是眼前的局面已容不得从容挑选。
要理解宋军为什么会出现在蔡州,得先看金国怎样把南宋推到敌对一边。金宣宗完颜珣迁都汴京后,北方持续承受蒙古压力。按常理,金国应当尽量保存实力,可朝廷却把目光转向南方,试图从宋境取得补偿。
1217年,金军南侵,围攻枣阳。守城的宋军在孟宗政等将领指挥下坚持作战,金军久攻不下,损失不小。此后双方仍有多次交锋。1221年,金军再度大举南下,也未能取得足以扭转局势的成果。
这一连串战争留下的,并不只是边境上的伤亡。南宋朝廷对金国的信任逐渐耗尽,金国所谓“共同抵挡蒙古”的说法,也越来越难让人相信。金哀宗即位后,曾在1224年下诏停止南伐,但停战诏令并不能抹去此前多年形成的怨恨。
这就是南宋决策的第一重难处:金国是旧敌,却也曾是北方屏障;蒙古是新的强敌,却正在压着金国步步后退。联金抗蒙,未必能换来金国守约;与蒙古合作,则等于帮助一个更强的对手清除缓冲地带。
朝堂上争论并不奇怪。主张联金者看重地理屏障,认为金国存在,蒙古就不能轻易南下。主张联蒙者则会反问:金军此前屡次南侵,南宋凭什么把安全寄托在金国身上?更现实的一点是,金国败亡已近在眼前,若不与蒙古交涉,等金国彻底覆灭,南宋手里还有什么筹码?
两种判断都不是凭空而来。问题在于,金国的崩塌速度远超南宋能够控制的范围。1232年正月,三峰山之战爆发。蒙古军在拖雷统率下击败金军主力,金将完颜合达、移剌蒲阿所部遭受重创。此役之后,金国已难再组织一支足以与蒙古野战的军队。
战败的后果很快显现。蒙古军围攻汴京,城内发生政变,守将崔立献城。金哀宗离开汴京,先后退往归德、蔡州。一个曾经控制中原广大地区的政权,此时已经退缩到少数城池,兵源、粮食和军心都在迅速枯竭。
然而,金哀宗并未就此放弃。三峰山败后,金将武仙收拢残部,在南阳一带重新聚集兵力。金廷希望打开通往四川的道路,让皇帝进入山地地区继续抵抗。这个计划听上去冒险,实际却是亡国压力下的求生之举:平原上蒙古骑兵占优,若能进入险要地带,金国或许还能延续一段时间。
武仙向南宋边境进兵,目标指向光化等地。宋将孟珙率军迎战,在马蹬山一带击败金军。此后,武仙所部继续遭到宋军打击,退路受阻,原先设想的入蜀之路也未能打通。
孟珙的作用,不能只用“能打仗”来概括。他出身将门,熟悉荆襄边防,面对金军残部时,既要阻止对方进入宋境,也要避免边地被战乱拖垮。对他来说,金军不是抽象的历史仇敌,而是一支正在逼近边境、可能带来实际威胁的军队。
到1233年,金哀宗派使者向南宋求和、求粮。金廷此时重新提出唇亡齿寒,南宋却没有答应。这个结果并不难理解。金国此前南侵造成的伤害仍在,朝廷也无法确信金国得到粮食后会转而守约。况且此时金国控制的地盘日益缩小,宋廷很难把全部希望押在一个正在败亡的政权身上。
可拒绝金国,不等于南宋已经决定无条件帮助蒙古。宋廷需要判断的是:蒙古围城能否成功,自己出兵能得到什么,金国若继续存在又会不会再度南下。每个选项都带着风险,差别只在于哪一种风险眼下更能承受。
同年秋,蒙古军围攻蔡州。围城战最怕拖延,兵马再多,缺粮也会让军队失去行动能力。蒙古军的补给遇到困难,围城推进不顺,便再次派人前往南宋境内交涉,请求宋军共同进攻。
这一次,南宋答应了。
孟珙与江海率两万宋军前往蔡州,并运去三十万石粮食。宋军人数相较蒙古围城部队并不占优势,却带来了蒙古军当时急需的补给。围城战争里,粮食不是陪衬。能不能让军队吃饱,关系到围城能否继续,更关系到一座城究竟还能撑多久。
蒙古军得到粮食后继续整备攻城器具,蔡州城内的人也能听见城外伐木的声响。对守军而言,这些声音比战场上的喊杀更直接:敌军不只没有退去,还在准备下一轮攻势。
南宋军队与蒙古军在蔡州城下分区作战。宋军参与围攻,蒙古军也投入主力,双方各有任务。有关两军如何分配城门、怎样协同推进,史料记载并非处处一致;但可以确定的是,南宋的兵力和粮食都实实在在地加入了灭金之战。
这一合作并不意味着两边已经互相信任。蒙古需要宋军补充力量与粮秣,南宋则希望借此消除金国这个长期威胁,并争取北方局势出现变化。军中结盟可以发生在一座城下,政治上的戒心却不会因此消失。
蔡州城里的处境越来越艰难。金军缺粮已久,守城器具和军中物资也日渐匮乏。城内没有可以扭转战局的援军,城外则有两支军队合围。金哀宗曾尝试突围,没有成功,困局没有因此松动。
1234年正月,金哀宗将帝位交给完颜承麟。有关交接细节,后世记述略有不同,但结局清楚:城破之际,金哀宗自缢,完颜承麟也在混战中死去。金朝至此灭亡。从金国立国到蔡州陷落,经历了一个多世纪;从北宋灭亡到金亡,南宋所承受的屈辱与战争,也已经积累了百余年。
蔡州之战的结果,让南宋得到了报复金国、参与处置北方残局的机会,也让蒙古获得了更彻底消灭金国的助力。至于金哀宗遗体如何处置、宋蒙如何分取,史书记载中有具体叙述;这类做法带有当时的政治象征意味,却不能改变一个事实:金朝灭亡后,真正留在北方的强大力量是蒙古。
最让南宋付出代价的,恰是它无法左右的局面。灭金时,宋廷希望借合作换取喘息、边界安排,甚至收复部分失地。至于双方究竟约定怎样处理河南等地,史籍说法并不完全一致,不能把某一种记载当作毫无争议的定论。
但后续发展说明,宋蒙之间并没有形成稳定的政治互信。金国一亡,双方的利益冲突立刻浮出水面。南宋试图北上收复旧都和河南地区,史称“端平入洛”。1234年,宋军进入洛阳等地,却因补给困难、部署失当,遭到蒙古军反击,最终撤退,损失惨重。
这次行动不宜简单说成“南宋主动惹祸”。北方土地曾属于宋朝,金亡后南宋认为有机会收复,朝廷内部也有人把蒙古先前的承诺视为依据。可是,意愿不等于实力,纸面上的约定也不等于对方会接受。宋军深入北方时,后勤薄弱、兵力分散的问题很快暴露,蒙古军则比南宋更能在当地调动兵马。
从蔡州到端平入洛,间隔不过数月,却能看出南宋面对的矛盾:联蒙灭金,短期内是消除旧敌、争取主动;金亡之后,蒙古成为直接威胁,原先的合作基础迅速变薄。所谓“辅助力气”,并非微不足道。两万宋军与三十万石粮食,帮助蒙古把围城战继续打下去;但这份助力换来的,不是足以保障南宋安全的长久安排。
倘若南宋拒绝出兵,蒙古军是否会撤围,金国还能撑多久,谁也无法给出确切答案。蒙古军粮食紧张是事实,却不能由此断言它必定撤军;金国已经失去大部分国土和主力,也不能轻易推断它还能恢复元气。历史的分岔路往往没有清楚的路牌,决策者只能依据当时掌握的情报做判断。
南宋选择联蒙,背后有报仇的情绪,也有边防的盘算,更有不愿让金国继续南侵的现实考虑。它不是完全没有别的主张,而是每条路都可能通向更坏的结果。联金,金国未必肯守约;拒绝蒙古,可能被视为阻挠其灭金;两边都不帮,战局也不会因此停下。
蔡州陷落时,南宋确实参与了最后一击。但从后来的局面看,参与灭金并没有让南宋掌握北方秩序。蒙古的力量增长过快,宋廷既缺乏足够兵力,也缺乏可靠的盟约保障。战场上的共同目标一旦消失,合作自然难以维持。
那批粮车的分量,正好说明南宋在这场战争里的位置。它不是决定胜负的唯一力量,却在蒙古围城最需要补给时提供了关键支撑。金国覆亡之后,南宋才发现,自己帮着拆掉的屏障后面,站着一个更难应付的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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