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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河的冬夜来得格外早,日头刚沉到西山背后,山坳里的暮色便像浓墨泼下来一样,把整个黑虎寨罩得严严实实。寨门口那面绣着黑虎的大旗在风里垂头丧气地耷拉着,旗角上的冰凌冻得硬邦邦的。

寨门紧闭,门闩从里头横插了三道,寨墙上的火把比往常少了七八支,余下的那些在风里忽明忽灭地晃着,光晕散不开,只能勉强照亮墙头几尺见方的范围。

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呜呜咽咽的,把聚义厅门前搭的那座白布灵幡吹得猎猎翻卷,布角抽在廊柱上,啪嗒啪嗒地响,像是什么人一声一声地拍着桌子。

聚义厅里却亮堂得出奇。厅内四角各立了一座粗铁烛台,上头插着五六支儿臂粗的蜡烛,总共二十多支一齐点着,火苗稳稳地蹿着,把整座厅堂照得明晃晃的,连墙角的炭盆和梁上的旧尘都纤毫毕现。

然而满堂通明的烛光底下,停着的却是一口薄棺,透着一股仓促和简陋。棺盖半掩着,里面躺着刀疤王,脸上的白布覆得平平整整,身上换了一套新靛蓝棉袍。

那是豁嘴张在前天夜里,一个人摸黑下了山,敲开了集上成衣铺子的门,把掌柜从被窝里叫起来,花了双倍的价钱才求来的。

此时豁嘴张跪在棺前,已经跪了大半个时辰了。他的膝盖早麻了,两条腿从膝盖往下像灌了铅,又酸又沉,可他没动,身子绷得直直的。

他身后跪了黑压压一片弟兄,把聚义厅从门槛到后墙的地面占了个满满当当,新入寨的后生跪在最后头,老当家的几个跪在最前面,花脸鲍跪在豁嘴张斜后方,老侃跪在他旁边,胳膊上缠着的白布被烛光映得发黄,那是前几日葫芦谷一战留下的刀伤还没收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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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厅上下没有人说话,只有炭盆里偶尔蹦出一两点火星,噼啪一声碎响,又归于沉寂。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绕过高高低低的人影,吹得烛火歪了歪,又正回来,把棺前那片白布照得忽明忽暗的。

过了好一阵子,有人轻轻叫了一声“二当家”。是老侃,他拖着那只伤胳膊挪了几步,挨到豁嘴张身边,声音压得又低又哑:

“二当家,大哥已经走了。咱们不能就这么一直跪着,寨子里六七十张嘴等着吃饭,寨墙上的哨还得有人安排,年关将近,粮草和柴火都要调配,总得有人拿个主意才行!”

豁嘴张没有立刻答话,他的目光还落在棺盖上那几道没刨平的木纹上,像是要把那些纹理一条一条地数清楚。老侃又说了一句:“大哥在的时候常念叨,说咱们黑虎寨就是个家,家不能散了。如今大哥不在了,咱们要是散伙,那才是真对不起他!”

豁嘴张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过了半晌,才问了一句:“老侃,你说大哥这辈子……值不值?”

老侃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值不值的,那是大哥自己的账,外人算不清。可我知道的是,大哥在的这几十年,寨子里一百多号人没饿过肚子没冻死过人,方圆几十里没人敢骑在咱们头上。大哥走了,这寨子要是散了,那才真叫不值!”

豁嘴张终于动了。他两手撑着膝盖,慢慢从地上站起来,可因为跪得太久,两腿的知觉还没回来,刚一撑直便猛地一软,整个人往前踉了一下,被老侃手疾眼快地一把托住了胳膊才没有栽倒。

他站稳了,先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然后缓缓转过身来,面对着聚义厅里跪着的那一片弟兄。他脸上的表情平静,可眼底那层暗沉的东西谁都看得见。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虽然还是哑的,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厅里的每一个角落:“弟兄们,大哥走了。咱们先把大哥的后事办好,然后黑虎寨不能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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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又说,“大哥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咱们这帮人。他拼了命也要保住黑虎寨的根,咱们不能让他白拼一场。从今天起,寨子里的事我先担着,等把大哥安葬妥当了,咱们再坐下来议往后怎么走。愿意留下的留下,不愿意留的也不强求,各人拿各人的主意!”

聚义厅里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轻轻喊了一声“听二当家的”,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接连响起来,起先稀稀落落的,后来便连成了一片。

弟兄们一个接一个从地上站起来,有的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有的揉着发酸的腿弯,有年轻的后生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干什么,就愣愣地拿袖子擦一把脸。

花脸鲍从人群中走出来,他脸上那块巴掌大的青色胎记在烛影里格外显眼,走到豁嘴张面前站定了,瓮声瓮气地说了句:“二当家,你说咋办就咋办。大哥活着的时候听大哥的,大哥走了我们听你的。你只要开了口,弟兄们没有二话!”

他身后的几个人也跟着点了几下头,虽然没人喊出声来,可那几颗脑袋点的每一下都实实在在。

豁嘴张没有矫情地推辞,只朝花脸鲍点了点头,心里头把那根弦又拧紧了半分。夜里的风更冷了。弟兄们陆续退出聚义厅,回了各自的屋子,只有豁嘴张和老侃还留在厅里。

豁嘴张走回棺前,伸手按在棺沿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对老侃说:“明天一早就带弟兄们上山,挑几棵好松木,给大哥打一口厚实的棺材。这口薄棺不行,大哥不能就这么走!”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他在的时候从没亏待过弟兄们,他走了,咱们也不能亏待他!”

老侃应了一声,转身就出去安排了。豁嘴张又叫住花脸鲍:“九当家的,你明天带几个弟兄去寨子后面找块好地方。要背风向阳的坡地,前面敞亮,能望见太皇河的河面。大哥当了二十多年的寨主,死了也得看得见他守了一辈子的地盘!”

花脸鲍点了一下头,也没多问,裹紧棉袄推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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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义厅里只剩豁嘴张一个人站在棺前。烛火在他身侧跳着,把他孤零零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墙壁上。他低着头,像是自言自语:“大哥,你放心。我不贪心,我就守着这个寨子,守着咱们的规矩。你在的时候怎么教的,我还怎么带!”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老侃就带着十几个弟兄上了寨子后面的那座山坡。山坡上的松树长了几十年,树干粗壮挺拔,松脂的香气在晨雾里浓郁得呛鼻子。

弟兄们挑了几棵最粗最直的松树,锯倒,去枝,剥皮,把原木滚下山坡运回寨子。松木的香气飘了满寨子都是,混着晨雾和灶房的炊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新旧交叠的味道。

花脸鲍那边也没闲着,他在寨子后面转了大半天,最后在西南角一处缓坡上站住了脚。那块地背靠着一面青灰色的石崖,前面是一片开阔的缓坡,站在坡上抬眼就能望见太皇河那道弯弯的流水,两岸的枯树和河滩上的乱石尽收眼底。

第三天,棺材打好了。豁嘴张亲手把刀疤王的遗体从那口薄棺里移出来,小心翼翼地放进新棺,又把那身靛蓝棉袍的衣襟抻平了,把压在身下的袍角扯出来铺展好。

他做完这些,退后一步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对旁边的弟兄说了一句“合上吧”,便转过身去不再看了。

下葬那日,天终于放晴了。连日来的阴云被风吹散了大半,露出头顶一片澄澈的青灰色天幕,太皇河的水面上铺了一层碎金子似的日光,晃得人眼晕。

黑虎寨的弟兄们换上了干净的衣裳,从聚义厅门口到寨子后面那块坟地之间排了两列长队,年轻的后生扛着铁锹走在前头,年长的几个抬着棺木居中,豁嘴张走在棺后头,老侃和花脸鲍一左一右地护在两旁。

没有吹鼓手,没有唢呐,没有灵幡纸钱,刀疤王生前早说过,他死了不要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寨墙上和寨门上的白布灵幡倒是还在,在风里一声一声地扯着,算是这满寨子肃穆里唯一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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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木缓缓落进挖好的坑里,底部先垫了一层干草和松枝。豁嘴张走上前去,蹲在坑边,伸手抓起一把新翻的黄土,然后松开指头,让那把土簌簌地落下去,落在棺盖上。

弟兄们一个接一个上前,每人抓一把土撒下去,有人撒得重,有人撒得轻,土粒落在松木板上噼噼啪啪地响成一片。等坑填平了,花脸鲍带人把一块青石碑竖在坟前,碑面上凿了“王公之墓”四个字。

“王”是刀疤王的本姓。他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用过这个姓,他叫刀疤王,叫大当家,叫过许多诨号,唯独不让人提这个“王”字。

可如今豁嘴张做主替他在碑上用了,他觉得大哥这一辈子杀人放火归杀人放火,到了最后,总得有一个干干净净的名字留在石头上。

碑脚底下还压了一块巴掌大的鹅卵石,是从太皇河的河滩上捡来的,水磨得光滑圆润,压在碑座前面像是替故人守着家门口。

坟前没有香烛,豁嘴张让人端来了一只粗瓷碗,里头斟满了寨子里最烈的酒。他双膝跪在坟前,双手端起那只碗,端到齐眉的高度,停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倾下碗口,把酒液一圈一圈地浇在坟前的泥土上。

豁嘴张把空碗放下,双手撑着地面,额头低低地垂下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对着那座新坟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坟里的人,可那句话却清清楚楚地被风送了出去:“大哥,你放心走吧。我在一天,黑虎寨在一天!”

寒风从山坳里吹上来,卷起几片枯叶和一两粒细碎的干土,在坟前打了个旋,又飘飘悠悠地远去了。弟兄们站在坟前,看着那座新垒的土堆和那方青石墓碑,谁都没有动。

山下的太皇河静静地流着,冬日的阳光斜斜地铺在水面上,把整条河都照得亮晃晃的,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水流一路往远处去了。带走的,留下的,在这座山头上,在这一群人中间,慢慢地分出了各自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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