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十二年(1142年)正月,临安。一个五十四岁的将领病死在府邸里。他没有被贬,没有被杀,生前做到太尉、开府仪同三司,死后赠太师,谥武僖。同一个月,岳飞死在大理寺的牢里。"光世在诸将中最称老成……然怯懦避敌,士论少之。"(《宋史·刘光世传》大意)
他叫刘光世,字平叔,保安军(今陕西志丹)人,生于元祐四年(1089年)。父刘延庆为北宋名将,战死于汴京之围。光世以荫入仕,早从父军讨西夏、平河朔;宣和间参与讨方腊余部;靖康元年金人围汴,他率兵入援。建炎以来,历破李昱、张遇、刘文舜等内寇,累迁太尉、宁武军节度使;然对金作战多避锋不战:建炎二年徐州、宿州间遇敌辄退,三年弃太平州,四年金兵渡江不击,绍兴三年淮西逗留不进,张浚欲按军法诛之,赖赵鼎力救得免。绍兴七年(1137年)被夺兵权,所部改隶,旋生淮西兵变,部将郦琼杀监军吕祉,率四万众叛降伪齐。 绍兴十二年卒,年五十四。与韩世忠、岳飞、张俊并称“中兴四将”。
他的起点,是一个靠父亲名字进营门的将门子
《宋史·刘光世传》开篇记得很实在:"光世字平叔,保安军人。父延庆,以勇闻。"没有科举,没有文名,没有朝中奥援。他唯一的本钱,是一个战死在汴京城下的父亲,和一支从西北带出来的旧部。随后有了决定他一生定位的两件事。
第一件:他很早就学会了怎么带兵。西北边军讲究“以恩结士”,他不讲军法,讲酒肉、讲赏赐、讲兄弟义气,“御军无严法,惟以姑息养士,故士乐为用”。
第二件:他最早打赢的仗,打的都是宋人。李昱、张遇、刘文舜、王念经,建炎年间东南遍地是盗,他一仗一仗剿过去,官阶一阶一阶升上去。这不是挑软柿子捏,是他算清了哪一种仗能赢。 他知道内寇好打,也知道打赢了有赏、打输了要命。他要的不是威名,是让这支兵和他的名字一起涨值。它确实涨了。这套算法对内有效,对外也有效,直到对手换成金人的骑兵。
建炎二年,他第一次在金人面前转身
这几笔必须如实摆在这里,否则对他不公平。
第一件:金军南下,命他守徐州、宿州一线。
第二件:他接战了。
第三件:然后退了。"光世未战而遁。"(《宋史·刘光世传》大意)
第四件:这不是最后一次。建炎三年弃太平州,建炎四年金兵渡江,他在镇江一带“引军避之”,朝廷屡诏不进。
第五件:但朝廷没敢杀他。只贬秩、只移镇、只下诏切责。这不是单纯的怯懦,是他算清了“刘光世”这三个字的市价。 他知道手里有兵的人皇帝不敢动,也知道逃一次最多丢官、不逃可能丢命。他要的不是打赢,是让自己成为那个“不能没有”的人。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确实是。
绍兴三年,有人真的想杀他
这是他一生最该记住的一段,也是最接近结局的一段。
第一件:淮西告急,朝廷命他赴援。
第二件:他逗留不进。
第三件:张浚怒了。时任都督诸路军马的张浚,请依军法斩之。
第四件:赵鼎拦住了。"鼎曰:'光世宿将,不可轻戮。'"(大意,《宋史·赵鼎传》)
第五件:他活下来了。依旧高官厚禄,依旧带兵。这不是运气,是他赌对了朝堂上的两个人。 他知道张浚要立威,也知道赵鼎要稳局。他要的不是认错,是熬到这一阵风过去。他熬过去了。四年之后,张浚还是拿走了他的兵,而且是用一种让所有人都输的方式。
绍兴七年,他的兵反了
这段没法替他圆,也不必圆。
第一件:张浚与赵鼎争权,决定先削大将兵权。
第二件:他被罢为万寿观使,奉朝请。兵交部将王德,以吕祉督府参谋监其军。
第三件:他的兵不服。
第四件:郦琼杀了吕祉。"琼执祉,率所部四万人渡淮,叛降伪齐。"(《宋史·刘光世传》大意)
第五件:南宋一次性丢了四分之一的野战兵力。史称“淮西兵变”,直接导致张浚罢相、和议派抬头。叛变的不是他,是他一手养出来的那支兵。 他知道“以恩结士”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士兵认的是发饷的人,不是朝廷的印。他要的不是造反,是让这支兵只听他的话。结果就是:他一松手,这支兵就没了。
他也有一笔洗不掉的账
刘光世不是完人。但他一生最不体面的几笔,必须写清楚,也有几笔不必替他抹掉。
第一笔:他确实打过胜仗。剿李昱、平张遇、破刘文舜,东南的盗匪是他清的。这些事写在传里,不该因为后来不抗金就删掉。
第二笔:他确实没投降。同时代的将领里,有的投了金,有的投了伪齐,有的反复无常。他始终在南宋这边。
第三笔:他的兵替他打过仗。王德、郦琼、乔仲福、张景,都是他带出来的人。王德后来在柘皋先登破金。
第四笔:他确实避战。四次以上有记录的“遇敌辄避”,正史一条一条记着,赖不掉。
第五笔:他确实贪财、好色、爱排场。《宋史》记其“沈酣酒色,不恤国事”,府第姬妾数十,珍玩充牣。一个从西北边军出来的人,最后成了临安城里最会享乐的将军。
第六笔:涂抹不掉的四件事。那次未战而遁、那句“不可轻戮”、那场淮西兵变、那个“武僖”的谥号。这四样东西,是谁也赖不掉的。
第七笔:他其实早就知道结局。从保安军走出来的那个将门子,怎么会不懂“不打仗的将军活得最长”这几个字?他懂。他只是赌,赌皇帝更需要听话的人,赌金人不会一直打,赌自己不用亲眼看见清算的那一天。他赌赢了自己的命,赌输了身后的名。
绍兴十二年,账单五十四年才到期
他留下的东西是什么?
第一笔:一支散掉的军队。淮西四万人,过了淮河。
第二笔:一片清平的东南。内寇是他剿干净的。这件事没人给他立碑。
第三笔:一个谥号。武僖。“僖”字在谥法里有“小心畏忌”之意,史官连给他的谥号,都藏了一句评语。
第四笔:一场对照。他死的同一个月,岳飞死了。一个从不打仗的人善终,一个从不退缩的人下狱。这两件事发生在同一个正月,比任何评论都有说服力。
结语
刘光世这一生,从一个靠父亲名字进营门的保安军将门子做到五十四岁死在临安的府第里,跟着刘延庆打西夏,在汴京城下见过父亲战死,建炎年间一仗一仗剿平李昱、张遇、刘文舜,官升到太尉,然后在金人面前一次次转身,徐州不战而遁,弃太平州,镇江避战,淮西逗留不进,被张浚按军法请斩,被赵鼎一句话救回,绍兴七年被夺兵权,看着自己的部将郦琼杀掉监军、带着四万人过了淮河,从此奉朝请、提举万寿观,再也不碰兵权,死的时候赠太师,谥武僖。
他没有留下什么动人的话。他留下的东西很朴素:一片清出来的东南,一支散掉的军队,一个藏着评语的谥号,和一个和岳飞之死并排在同一个正月的结局。后世讲南宋初年,常把他和这几个人并称。这四个人其实是四条路:
韩世忠什么都敢问,所以问出了“何以服天下”,也没问出一个答案。
张俊什么都敢算,所以算出了善终和王爵,也没算掉那尊跪着的铁像。
岳飞什么都敢打,所以打出了郾城,也没打过那三个字的罪名。
刘光世什么都敢躲,所以躲过了所有的败仗,也没躲掉“怯懦避敌”这四个字。
他大概也算过自己的命:算准了内寇好打,算准了金人难挡,算准了皇帝不敢杀握兵的将,算准了自己会死在床上而不是牢里。唯独有一件事他没算:他知道兵可以攥在手里,却不知道攥得太紧的那支兵,一旦被人抽走,就会反过来咬这个朝廷一口。
至于那个“武僖”的谥号,一个一辈子都在替自己保本的人,最后才发现,史官连给他的最后一个字,都写得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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