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刚下班,钥匙还没拔出来,婆婆就把一张单位宿舍登记表拍在鞋柜上,说下周一前搬走,房子腾给伟丽一家四口。

小姑子抱着孩子站在客厅,她男人赵伟宸正拿卷尺量次卧的墙。

我手里拎着菜,塑料袋勒得手指发麻。

婆婆又补一句,这房子是程家的,你一个外姓人别占着。

我没吵,转身进卧室,拉开床头柜最底层,把房本、购房合同、全额付款凭证全塞进包里。

婆婆追进来问拿什么,我冷笑一声,这房子写的是我的名字。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我叫唐婉清,今年三十五,在一家物流公司做会计。

程伟诚是我丈夫,结婚八年了。

我们住的这套房子,两室一厅,八十九平,是我爸妈在我结婚前全款买下的,写的是我一个人的名字。

那时候我爸在机械厂干了一辈子,退休金刚下来,又跟我舅借了五万,凑了六十八万,一把付清。

我妈把房本递给我的时候说,闺女,这房子是你的底气,房本收好,谁也别给。

程伟诚家没出一分钱。

婆婆周春梅当时说,家里供伟诚念书就花光了,拿不出。

我爸没计较,说孩子们过得好就行。

程伟诚也争气,工作踏实,对我也算体贴。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房本、购房合同、全额付款发票,还有我爸妈当年的银行转账记录,我一直放在床头柜最底层,用一个牛皮纸袋装着。

程伟诚知道在哪儿,但从不过问。

他这点好,不惦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至少那时候我是这么想的。

婆婆住在城东老小区,六十二了,退休金不高,嘴碎,爱跟邻居攀比。

她一直觉得,儿子住了这房子,房子就该有程家一半。

这话没当着我面直说过,但话里话外带出来过几回。

有一年过年,她当着一桌子亲戚说,我们家伟诚有本事,年纪轻轻就住上楼房了。

我笑了笑没接茬。

程伟诚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意思是别扫兴。

小姑子程伟丽比程伟诚小三岁,嫁了个做小生意的赵伟宸。

前些年赵伟宸倒腾建材挣了点钱,程伟丽就不上班了,在家带赵子轩。

后来生意不好做,赔了不少,房子卖了抵债,一家四口在城西租了个一居室。

赵子轩今年八岁,该上三年级了,租的房子对口的学校不行,程伟丽急得嘴上起了一圈泡。

那天是周六。

程伟丽带着赵子轩来家里吃饭,赵伟宸说有事没来。

周春梅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油焖大虾,都是程伟诚爱吃的。

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开了口。

“婉清啊,我跟你商量个事。伟丽他们租的那房子,下个月到期了,房东要卖房,不续租。子轩上学远,每天接送得一个多小时。我想着,你们次卧不是空着吗,让伟丽一家先搬过来住一阵,等找到合适的房子再搬。”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完才说:“妈,次卧是空着,但我平时加班多,有时候在家做账,那屋放了电脑和资料,不太方便。”

周春梅脸上挂不住了:“有啥不方便的,收拾收拾不就得了。一家人,互相帮衬嘛。”

程伟丽在旁边低头扒饭,没吭声。赵子轩拿筷子敲碗,被她拍了一下手背。

我看了一眼程伟诚。他正埋头喝汤,好像没听见。我又看了他一眼,他这才抬起头来,含含糊糊说了句:“要不……先住一阵看看?”

“看什么?”我把碗放下,“伟诚,你妹一家四口搬进来,住多久?一个月两个月行,一年两年呢?到时候怎么开口让人走?”

他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嘟囔一句:“那不都是一家人嘛。”

周春梅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婉清,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伟丽是你小姑子,子轩是你侄子,一家子有难处,你当嫂子的伸把手怎么了?”

我没跟她吵。

我站起身收了几个空碗放进水池,回头说:“妈,这房子是我爸妈全款买的,房本上就我一个人的名字。帮衬归帮衬,住进来是另一码事。这事今天不说了,先吃饭。”

周春梅脸色铁青,后半顿饭没再说话。程伟丽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低声跟我说了句“嫂子你别多想,我妈就是随口一说”。我点点头没接话。

晚上躺床上,程伟诚翻了个身背对着我,隔了半天说了句:“我妈也是好意。”

“我没说不是好意。”

“那房子的事……”

“伟诚,这房子是我爸妈的,你心里得有数。”

他没再吭声。黑暗中我听见他叹了口气。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顿饭只是个开头。

02

没过三天,周春梅拖着个行李箱来了。

说是老小区水管改造,家里停水三天,过来住几天。

我下班回家,她已经在次卧铺好了床单,还把我那台笔记本电脑挪到了客厅茶几上。

“妈,电脑你放茶几上不方便,我晚上还得做报表。”

“哎呀,你就在客厅做呗,次卧我收拾出来了,住着舒坦。”

我没说什么,把电脑搬回了次卧。她跟在我后面,嘴里叨叨着“你这孩子就是见外”。

停水三天变成了五天,五天变成了十天。

周春梅没有要走的意思。

程伟诚跟他妈说了一句“要不我帮你去问问水管的事”,被周春梅一句“你管好你自己”堵了回来。

那阵子我每天下班回家,都能闻到厨房飘出来的炖菜味。

周春梅做饭确实有一手,红烧肉炖得酥烂,咸淡也合适。

但我吃着总觉得不是滋味。

她在厨房忙活,嘴里不闲着,说伟丽家那个房东多不地道,说子轩班上同学都住得近,就他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赶公交。

有一回我下楼扔垃圾,碰见隔壁刘姐。刘姐拉着我说:“婉清,你婆婆跟楼下王阿姨聊天我听见了,说这房子当初程家也添了钱的,真的假的?”

我手里的垃圾袋差点没攥住。

“刘姐,这房子是我爸妈全款买的,程家没出钱。”

“那她怎么那么说……”

“谁知道呢。”

上楼的时候我脚步很沉。周春梅在阳台上晾衣服,看见我进来,笑着说今天买了条鲈鱼,晚上清蒸。我“嗯”了一声进了卧室,把门关上。

程伟诚下班回来,我把他拽进卧室,压低声音问:“你妈在外面跟人说这房子程家也出了钱,你知不知道?”

程伟诚皱起眉:“不能吧,她没事说这干啥?”

“你去问你妈。”

他没去问。第二天晚饭桌上,我自己开了口:“妈,楼下刘姐跟我说,你跟王阿姨讲这房子程家添了钱。有这事吗?”

周春梅筷子停在半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然后干笑了一声:“我就那么随口一说,外人面前给伟诚长长脸嘛。”

“妈,房子是我爸妈全款买的,六十八万,转账记录都在。你这话传出去,以后说不清。”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以后不说了。”周春梅往嘴里扒了两口饭,又补了一句,“一家人算那么清干什么。”

我没再接话。程伟诚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膝盖,那意思我明白,让我算了。我忍了。

程伟丽又来了两趟。

第一趟带了一包衣服,说先放次卧柜子里。

第二趟带了个收纳箱,里面是赵子轩的课本和玩具。

我看见了没说什么,等程伟丽走了,我把那些东西归置到阳台角落,用一块布盖上了。

程伟诚看见了,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那天晚上他跟我说,他单位有个同事调走了,空出来一间宿舍,条件一般,但便宜。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手机,没看我。

“你什么意思?”

“我就随便说说。万一……万一家里住不开,你上班近,住宿舍也方便。”

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他始终没抬头。

“程伟诚,你再说一遍。”

“哎呀我就随口一提,你别多想。”

我翻了个身没理他。脑子里乱得很。他为什么会突然提宿舍的事?是随口一说,还是他妈让他说的?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答案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周四我加班到八点多,回家一推次卧的门,愣住了。

柜子里塞满了程伟丽一家的衣服,床上铺着赵子轩的卡通床单,窗台上摆了一排玩具车。

我的电脑和资料被摞在飘窗角落里,上面压着一袋没拆封的尿不湿。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包,站了得有一分钟。

周春梅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饭在锅里。”

“妈,次卧怎么回事?”

“哦,伟丽今天送过来的,她说反正早晚要搬,先把东西搁这儿,省得来回搬。”

“谁答应她搬了?”

周春梅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搁,走出来,围裙上擦了两把手:“婉清,你看你这人,伟丽有难处你又不是不知道。东西先放着怎么了,又不占你地方。”

“这是我家,放什么东西得我同意。”

“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程伟诚正好进门,手里拎着公文包,一看这架势就缩了脖子。周春梅冲他说:“你媳妇不让你妹放东西,你说句话。”

程伟诚看看他妈,又看看我,最后说了句:“婉清,要不就先放几天……”

我没等他说完,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不是摔门,就是正常关上。但那声响在客厅里显得特别脆。

我坐在床沿上,脑子里转得飞快。

次卧的东西、婆婆那句“早晚要搬”、程伟诚提宿舍、外面传的“程家出了钱”,这些事串在一起,像一根绳上的几个结。

我从床头柜底层把牛皮纸袋拿出来,翻开看了一遍。

房本、合同、发票、转账记录,一样不少。

我又把袋子放回去,想了想,换了个地方,塞进了衣柜最上面那层,用冬天的棉被压住了。

第二天中午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我爸唐德海退休后在家种花养鸟,日子过得清闲。电话接通,他那边鸟叫得正欢。

“爸,我问你个事。当初买房那六十八万,转账记录你那儿还有吗?”

“有啊,我专门复印了一份留着。怎么了?”

“你帮我再复印一份,放你那儿别动。我这边可能要用。”

我爸沉默了两秒:“出事了?”

“没出事,我就备着。”

“婉清,你记住,房本在谁手里,房子就是谁的。你妈当初说那话不是白说的。”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发了会儿呆。

办公室里键盘声噼里啪啦的,隔壁工位的小张在跟客户打电话,声音又尖又急。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报表数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下班回家,周春梅在客厅跟程伟丽视频,声音外放。

我听见程伟丽在那头说“妈你放心吧,都弄好了”,周春梅回了一句“嗯,等你哥这边腾出来就搬”。

我站在玄关没出声,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进去了。

04

赵伟宸是周六上午来的。

他没打招呼,直接带了个人上门,说是搞装修的师傅,手里拎着卷尺和水平仪。

我开门的时候他笑呵呵地喊了声嫂子,侧身就往里走。

“伟宸?你这是干什么?”

“嫂子,我来量量次卧的尺寸,看看能不能打个隔断。子轩大了,得有个写作业的地方。”

我堵在次卧门口没让开。

“谁让你来量的?”

赵伟宸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从厨房出来的周春梅。周春梅擦着手说:“我让来的。婉清,反正伟丽一家要搬过来,提前规划规划。”

“妈,我什么时候答应让伟丽一家搬过来了?”

“你这孩子,之前不是一直在商量嘛。”

“商量是商量,我没松口。次卧放东西我忍了,现在直接上门量房,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搬进来了?”

赵伟宸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已经僵了:“嫂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们又不是白住,给房租行吧?”

“这不是房租的事。”

周春梅走过来,往我面前一站,声音拔高了:“唐婉清,我今天把话说明白。伟丽他们下个月必须搬过来,子轩上学等不起。你单位不是有宿舍吗?你先搬过去住一阵,把房子腾出来。”

我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她眼神没躲,下巴微微抬着,一副吃定我的样子。

“妈,这房子是谁的?”

“什么谁的?你嫁进程家,房子就是程家的!”

“房本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我爸妈全款买的,跟程家没有一分钱关系。”

“你……”周春梅脸涨得通红,“你嫁到我们家八年了,还分你的我的?”

我没理她,转头看赵伟宸:“你走吧,次卧不量了。”

赵伟宸脸上的笑彻底没了,把手里的卷尺往兜里一揣,嘀咕了一句“行,嫂子说了算”,拉着师傅出了门。

门关上之后,周春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开始抹眼泪,嘴里念叨着“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娶个媳妇这么不孝顺”。

程伟诚从卧室里出来了。他一直在里面,我知道。门没关严,他不可能没听见。

“伟诚,你说句话。”周春梅冲他喊。

他站在客厅中间,两只手搓来搓去,过了半天说:“婉清,要不……你就先去宿舍住一阵,等伟丽找到房子再回来。”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你再说一遍。”

“我是说……”

“程伟诚,这房子是我爸妈买的,你让我搬出去给你妹腾地方?”

他低下头不说话了。周春梅还在沙发上抹眼泪,但哭声明显小了一截,耳朵竖着呢。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见程伟诚的手机在茶几上充电,屏幕亮了一下,跳出一条微信消息。

备注是“妈”,内容是:“她同意没有?你抓紧。”

我站在原地,手指冰凉。往前翻了两条,周春梅发的:“先让她搬走,后面再想办法,房子早晚是伟丽的。”程伟诚回了一个“嗯”。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回屋躺下。程伟诚打着呼噜,翻了个身把胳膊搭在我腰上。我把他的手拿开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周一上班,我在单位给律师打了个电话。

律师姓何,是我大学同学介绍的,专做婚姻家事。

何律师听我说完,问了三个问题:房子全款凭证有没有,登记在谁名下,婚后有没有共同还贷。

三个问题我都答得干脆。全款凭证齐全,登记在我一人名下,没有共同还贷。

何律师说:“产权清晰,你丈夫对这套房子没有任何份额。如果你要离婚,房子归你,他分不走。至于他私自转给你小姑子的钱,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可以追。”

挂了电话,我把牛皮纸袋从衣柜顶上拿下来,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摊在床上拍了照。

房本、合同、发票、转账记录,又额外拍了一张我和我爸的聊天记录截图。

做完这些,我把袋子重新塞回衣柜顶上,给程伟诚发了条消息:晚上早点回来,有事说。

他回了个“好”。

下午四点多,周春梅给我打了个电话。这是她头一回主动打给我。

“婉清啊,妈跟你说个事。你们单位那个宿舍,我托人问过了,单间,一个月才三百,水电全包。我跟伟诚商量了,你先搬过去住,家里东西不用动,等伟丽那边安顿好了你再回来。”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喂?婉清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妈。”

“那你周末就搬吧,我让伟诚帮你收拾。”

“妈,我今晚回去再说。”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银行查了一下账户余额。

我和程伟诚的共同账户里,原本有十二万多,现在只剩七万三。

我往前翻了三个月的流水,发现一笔五万的转账,转给程伟丽,备注“房租”。

转账时间是三周前,正好是周春梅提出让伟丽搬进来之后没几天。

我又翻了翻,还有一笔三万,转给赵伟宸,备注“借款”。日期是上个月。

程伟诚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两笔钱。

我坐在工位上,把这两条流水截了图,存进相册里一个带锁的文件夹。然后给我爸发了条微信:爸,上次说的转账记录,明天我去拿。

我爸秒回:出啥事了?

我:没事,备着。

晚上到家,周春梅做了一桌子菜,比过年还丰盛。程伟诚也回来得早,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程伟丽和赵伟宸居然也在,赵子轩在客厅跑来跑去。

我换了鞋坐下,周春梅笑盈盈地给我盛了碗汤:“婉清,今天这顿饭,咱们一家人把话说开。伟丽他们下个月搬过来,你先去宿舍住一阵。都是一家人,互相体谅。”

程伟丽在旁边点头:“嫂子,我们就住到子轩小学毕业,最多三年。”

赵伟宸接了句:“嫂子你放心,房租我们照给。”

我放下汤碗,看了程伟诚一眼。他低着头扒饭,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

“伟诚,你也是这个意思?”

他抬起眼看我,又看了看他妈,最后说了句:“要不……你先委屈一下。”

我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但在饭桌上特别清楚。

“行,我委屈一下。”我站起来,进了卧室,拉开衣柜,把牛皮纸袋拿出来塞进包里。

又打开床头柜,把存折和两张银行卡装进去。

拉上拉链的时候,周春梅跟进来了。

“你拿什么呢?”

“我的东西。”

“什么你的东西?你把什么拿走了?”她伸手要拽包带,我把包往身后一挪。

“妈,这房子写的是我的名字。房本、合同、付款凭证,全在我手里。你们谁想住,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周春梅愣在原地。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赵子轩嚼东西的声音。

我拎着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程伟诚一眼:“你今晚自己好好想想。想不明白,这日子就别过了。”

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周春梅在屋里喊:“伟诚!你管不管你媳妇!”

我没等程伟诚的回答。电梯门合上,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叫了个车去单位附近的快捷酒店。路上我拨了何律师的电话。

“何律师,我决定了。帮我准备律师函。”

06

在酒店住了三天。程伟诚打了十几个电话,我一个没接。他发的微信我倒是看了,翻来覆去就几句:“你回来吧”

“我妈知道错了”

“伟丽不搬了”。我没回。

第四天,何律师把律师函发到了我邮箱。我打印了两份,叫上何律师,直奔家里。

钥匙插进去转不动。我低头看了一眼,锁芯换了,新的,亮锃锃的铜色。

我按了门铃。里面有人应了一声,然后是拖鞋啪嗒啪嗒走过来的声音。门开了,程伟丽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着,看见是我,脸色变了。

“嫂子……”

“谁让你换锁的?”

“我妈说锁不好使……”

我侧身往里看了一眼。

次卧的门开着,里面铺着赵子轩的床单,飘窗上摞着收纳箱。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赵伟宸的烟灰缸和车钥匙。

阳台上晾着一排小孩衣服。

我没往里走,退后一步,掏出手机打了110。

“喂,我要报警。有人非法侵占我的住宅。”

程伟丽脸白了:“嫂子你干什么!”

周春梅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唐婉清!你疯了!这是我家!”

“妈,这房子是谁的,房本上写得清清楚楚。你们换锁搬进来,经过我同意了吗?”

“我儿子住这儿,我就住这儿!”

警察来得挺快。两个民警上了楼,我出示了房本和身份证。民警看了看房本,又看了看周春梅,问她:“你是产权人吗?”

“我儿子是!”

“房本上是你儿子的名字吗?”

周春梅不说话了。程伟丽在旁边拽她袖子,小声说“妈别说了”。民警转头问程伟丽:“你是产权人吗?”

程伟丽摇头。

“那你们有没有产权人的书面同意?”

还是摇头。

民警把房本还给我,对周春梅说:“阿姨,这房子的产权人不是你儿子,也不是你女儿。你们换锁搬进来,产权人不同意的话,属于非法侵入住宅。给你们三天时间,把东西搬走。”

周春梅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嚎。程伟丽红着眼圈收拾东西。赵子轩从次卧探出个头,被他妈一把按回去了。

程伟诚赶回来的时候,警察已经走了。他满头大汗冲进门,看见我在客厅站着,又看见次卧乱糟糟的,愣了一下。

“婉清,你报警了?”

“我不报警,你们能自己搬吗?”

“咱一家人,何必闹到这一步……”

“程伟诚,你妹一家住进来,你问过我吗?你转给伟丽五万块钱,跟我说过吗?你妈在外面说这房子程家出了钱,你管过吗?”

他张着嘴说不出话。

“律师函给你,离婚协议我让律师起草好了。房子归我,存款我要我那份。你转给你妹那五万,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你得补回来。”

程伟诚接过律师函,手有点抖:“婉清,我错了行不行?我让伟丽搬走,咱不离婚……”

“三天。三天之内,你们家的人把东西搬干净。三天之后我换锁,里面的东西当垃圾处理。”

我转身出了门。周春梅还在屋里哭,一边哭一边骂“没良心的东西”。我没回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周春梅没搬。

三天期限到了,她还在家里住着。

程伟诚给我打电话,说他妈血压高了,动不了,让我再宽限几天。

我说行,那就等两天。

两天之后我再去看,门锁又换了,这回是周春梅从里面反锁了,外面用钥匙打不开。

我站在楼道里,闻着从门缝里飘出来的红烧肉味,掏出手机给何律师打了电话。

何律师说这种情况只能走诉讼,但可以先申请财产保全,把房子先封了。

“封房”这两个字吓着了程伟诚。当天晚上他给我打了第二十个电话,我接了。

“婉清,别封房,我妈真病了。”

“程伟诚,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妈你妹明天搬走,离婚协议你签了,存款对半分,你转走的五万你补。第二,我申请封房,咱们法院见,到时候你妈你妹是被法警请出去的,全小区都看得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我劝劝我妈。”

“劝没用。你告诉她,明天下午两点,我带着律师过来。不搬,我就走程序。”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带着何律师和两个开锁师傅到了楼下。程伟诚站在单元门口等着,眼睛下面两团青黑,胡子拉碴的。

“婉清……”

“搬了没有?”

“我妈说……她说让你进去,她有话说。”

我看了何律师一眼。

何律师点点头。

我们三个人上了楼。

门开着,周春梅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摊着一张纸。

程伟丽和赵伟宸站在旁边,赵子轩不在,估计送走了。

“婉清,你坐。”周春梅语气比之前软了不少,但眼神还是硬的。

我没坐。

“你有话说就说,我听着。”

周春梅把茶几上那张纸往前推了推:“这是伟诚他爸当年留下的,你看看。”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一张借条,上面写着:今借到周春梅、程德旺人民币拾万元整,用于购房,借款人唐婉清。

落款日期是二零一六年三月。

下面有我的签名,但那个签名一看就是描的,笔迹不对。

“妈,这借条哪来的?”

“你当年买房跟我们借的钱,忘了?”

“我买房是二零一五年十二月,全款六十八万,我爸妈转账记录在这儿。”我从包里掏出银行流水复印件,拍在茶几上,“你这借条落款是二零一六年三月,买房之后三个月才借的钱?而且这签名不是我写的。”

周春梅脸色变了:“就是你写的!”

“行,不是说我借了十万吗?转账记录呢?现金给的?现金的话取款记录呢?你拿得出来吗?”

周春梅扭头看程伟诚:“伟诚,你说句话!”

程伟诚站在那儿,两只手绞在一起,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妈,那借条……不是你让我写的吗?”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周春梅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灰。她站起来指着程伟诚的鼻子,手指头直抖:“你个没出息的东西!我白养你了!”

程伟诚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脑袋,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哭还是抖。

何律师在旁边开了口:“阿姨,伪造借条这事可大可小。如果走法律程序,不光是民事问题。”

周春梅不骂了。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程伟丽拉着赵伟宸往门口退:“妈,我们先走了。”

“站住。”我叫住她,“伟丽,你哥转给你的五万,三天之内退回来。不退的话,我一块儿起诉。”

程伟丽看了她妈一眼,又看了程伟诚一眼,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08

他们搬走那天我没去。

程伟诚给我发消息说东西搬完了,钥匙放在鞋柜上。

我让开锁师傅换了C级锁芯,又装了个可视门铃。

何律师那边拟好了离婚协议,程伟诚签了字,存款对半分,他转走的五万从他那份里扣。

房子归我,没有争议。

我以为事情到这儿就差不多了。

结果程伟诚搬出去不到一周,我手机开始响个不停。

先是程伟诚的大姑打来的,开口就是“婉清啊,一日夫妻百日恩”,说了二十分钟,中心思想就一个:别离婚,伟诚知道错了。

我嗯嗯啊啊应付完了挂掉。

接着是他二舅。

二舅说话更直接:“房子是人家程家的,你一个媳妇占着不合适。”我说二舅,房本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我爸妈全款买的,你要看凭证我发给你。

二舅把电话挂了。

然后是程伟诚的表姐,说周春梅住院了,血压高到一百八,让我去看看。

我买了箱牛奶去了医院。

周春梅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看见我进来,眼睛一闭,哼哼唧唧地说头晕。

旁边床的大妈问这是谁,周春梅说“我儿媳妇”,又补了一句“要跟我儿子离婚呢”。

大妈看我的眼神跟看陈世美似的。

我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站了五分钟。周春梅一直哼哼,没睁眼。我走的时候在走廊碰见程伟诚,他追出来说:“婉清,我妈真病了。”

“病了你照顾。离婚协议你签了,房子的事没得商量。你妈要是再在外面说我占程家便宜,我把付款凭证复印一百份贴小区门口。”

程伟诚不追了。

回到单位宿舍,我坐在那张一米二的单人床上,把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

房本、合同、发票、存折、两张银行卡。

牛皮纸袋磨得起毛边了,我拿胶带把角上粘了粘。

宿舍条件确实一般。墙皮有点脱落,窗户关不严,晚上能听见隔壁打呼噜。但我觉得踏实。比在那个家里踏实。

周末我回了趟爸妈家。

我妈苏秀芬包了饺子,我爸唐德海开了一瓶放了五年的白酒。

饭桌上我爸问了句“都弄利索了”,我说差不多了。

我妈给我碗里夹了个饺子,说了句“房子守住了就行”。

我埋头吃饺子,没让他们看见我眼圈红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9

程伟诚后来又找过我两回。

第一回是送水果,在单位门口等着,拎了一袋车厘子。

我没要,让他拿回去自己吃。

第二回是打电话,说想跟我“好好谈谈”。

我们在单位楼下的咖啡店坐了一个小时。

他瘦了一圈,胡子刮得倒是干净,就是西装领子有点皱。

他说他妈回老家了,伟丽一家搬到了城北,赵子轩转学了。

他说他知道错了,不该听他妈的,不该瞒着我转钱。

“婉清,咱能重新开始吗?”

我搅着杯子里的拿铁,没抬头:“程伟诚,你转给伟丽那五万,说是房租。转给赵伟宸那三万,说是借款。你跟他合伙做生意亏了八万,被人家拿捏着,回来配合你妈赶我走。这事儿你从头到尾没跟我说过一个字。”

他张了张嘴。

“你不是不知道对错。你是觉得我会忍。忍到你妹住进来,忍到你妈把房子占了,忍到我没地方去,最后只能听你们的。”

“我没那么想……”

“你怎么想的你自己清楚。”我把咖啡杯往前推了推,“离婚协议你已经签了,别再来找我了。”

他坐在那儿没动。我起身走了,推门出去的时候风灌进来,把他那杯没动过的美式吹得晃了晃。

真正让我意外的是赵伟宸。

离婚手续办完第二周,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想约我见面聊。

我说有什么事电话里说。

他支吾了半天,最后说那三万块钱他想办法还,让我别起诉他。

“你当初拿债务要挟程伟诚的时候,没想过今天?”

电话那头干笑了两声:“嫂子,我当时也是被逼得没办法……”

“我不是你嫂子了。钱你直接转给程伟诚,那是你们之间的事。”

挂了电话我把这事跟何律师说了。何律师说程伟诚已经把那三万认了,从他分的那份存款里扣的。至于赵伟宸还不还他,跟我没关系了。

10

房子收回来之后,我把次卧重新刷了一遍墙,换了窗帘和床垫。我妈来住了一礼拜,我爸嫌爬楼累,住了两天就回去了,说还是家里院子舒坦。

程伟诚发过一条消息,问能不能再谈谈。我没回。他又发了一条,说他把欠的钱补上了。我还是没回。

后来听刘姐说,周春梅回老家住了,逢人就说儿子命苦,娶了个厉害媳妇。刘姐问我用不用帮我去说道说道。我说不用,随她说去。

有一天收拾衣柜,我把那个牛皮纸袋从棉被底下抽出来。

房本上还是我的名字,干干净净,没有抵押没有查封。

我把袋子重新封好,放进新买的保险柜里,密码只有我自己知道。

单位宿舍的钥匙我还留着,放在办公室抽屉里。有时候加班晚了不想折腾,就在那儿凑合一宿。隔壁还打呼噜,窗户还是关不严,但我睡得着。

程伟诚有一次喝多了给我打电话,含含糊糊地说“婉清我对不起你”。

我听了十几秒,把电话挂了。

第二天他发消息问是不是他打的,我说是。

他说对不起。

我说知道了。

就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