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球时报报道 记者 李迅典 刘雅婷】今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近日,在北京,画家沈尧伊的3场长征主题展览正在与观众见面。中国国家博物馆“长征路——沈尧伊长征美术作品展”将油画、版画、连环画原作与数字艺术融合展陈,打造出一条立体鲜活、触手可及的“看得见的长征”;国家大剧院“丹青绘征途”展遴选长征关键节点油画(高清复制品),以浓墨重彩定格那些扭转乾坤、惊心动魄的历史瞬间;北京艺术中心“地球的红飘带——沈尧伊连环画作品展”展出近80幅黑白连环画作,帧帧接续,徐徐铺展二万五千里浴血远征的漫漫长路。3场展览共同铺展成一部立体的长征视觉史诗。
沈尧伊在接受《环球时报》记者专访时说:“长征的底色是沉重的,是血与火、生与死。是历史的重量。”
“不做,就像亏欠了历史”
北京通州宋庄,一条不起眼的小路,拐进去,一个不起眼的大门,走进去,只见小院果园的山楂红了,猕猴桃还挂在藤上,任谁也想不到,这片近乎乡野的院落深处,藏着一座关于长征的视觉“档案馆”,这里就是画家沈尧伊的画室。
走进画室,空间豁然开朗,四壁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画作,油画、版画层层叠叠,像一座小型美术馆。沈尧伊带着《环球时报》记者往最里屋走,只见墙上、黑板上、画架旁,贴满了红军战士不同神态的人物照以及雪山草地的实景图,而他正在创作的作品还立在画架上,颜料和画笔散落一旁。
沈尧伊
在采访中,沈尧伊提到最多的词便是“真实”。真实二字,正是他以画笔向世人传递长征精神的初心,其背后则是画家用脚丈量长征路、用心触摸历史温度的漫长求索。
沈尧伊生于1943年,80多岁的他,至今保持着最“原始”的创作方式:满屋的照片,全是他一张张打印出来、亲手贴上去的,为的是天天看、反复琢磨。“我不太会用那些电子的东西。”沈尧伊说得坦然,“打印出来贴在眼前,每个人物的形态才能长在心里。”
这份近乎笨拙的认真,贯穿了沈尧伊与长征题材相伴的大半生。自1988年至2018年,沈尧伊创作完成“长征三部曲”,总计2200余幅画作,完整呈现长征历史。其中,第一部《地球的红飘带》主要表现了中央红军血战湘江后历经艰难到达甘肃哈达铺的历程,文字改编自著名作家魏巍的同名小说。这部作品问世后屡获大奖,成为中国革命历史题材美术创作中一面绕不过去的旗帜。第二部《长征·1936》、第三部《征路星火》,则均由沈尧伊自编自画,先绘画,再写文字。
上世纪80年代,连环画行业整体步入低潮。市场萎缩,创作者纷纷转行,长篇连环画的创作更是被视为费力不讨好的苦差事。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沈尧伊接下了《地球的红飘带》的创作任务。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接,其实没那么多为什么。”沈尧伊回忆道,“长征留存的影像资料极其稀缺,那段历史在视觉上是空白的。把这段历史补全,是新中国培养起来的美术工作者义不容辞的责任。”
1988年至1993年,沈尧伊历时6年,用926幅连环画完成了《地球的红飘带》,将魏巍笔下的长篇经典,一帧一帧地“画活”在纸上。记者问他,6年时间画926幅画,有没有想过放弃。他笑了笑答:“没有,因为你知道这件事值得做,不做,就像亏欠了历史。”
这份使命感从何而来?沈尧伊的回答很朴素:“我们这一代人,是新中国培养起来的。对长征、对革命历史,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艺术家有责任用画笔还原长征史实,这不是口号,是良心。”
创作《地球的红飘带》时,从文字到画面,最大的难点在于“无据可依”。魏巍的小说提供了文学骨架,但要将文字转化为可信的视觉形象,没有照片、没有影像、没有现成的视觉参照,几乎是从零开始。沈尧伊选择了一条最笨也最扎实的路:重走长征路。
“真实”二字,重若千钧
1975年,沈尧伊为创作水粉连环画《跟随毛主席长征》(后更名为《毛主席在长征途中》),第一次踏上重走长征路的旅程,一个人背着包走了3个月。后来为画《地球的红飘带》,沈尧伊又先后多次沿着红军长征的完整路线实地写生,走访老红军和历史专家。“你不到现场,就画不出那种真实的疲惫感和坚韧感。”沈尧伊告诉记者,“书本上的长征是概念,脚踩在那片土地上的长征,是具体的。”
展览中有一幅画面描绘红军过雪山的场景:战士们裹着单薄的衣衫,脸被冻得发紫,睫毛上结着霜,有人拄着木棍,有人相互搀扶。画面没有刻意渲染悲壮,却让人久久移不开眼。沈尧伊说,创作这幅作品前,他专程爬了雪山,切身感受刺骨的严寒与缺氧带来的窒息感。越往上走,停歇的次数就越多,登顶全程花了整整8个小时。“只有亲身经历过,才能体会当年红军战士的艰难。”
采访时,记者环顾画室,看到墙上贴着一张张不同形态的长征人物老照片,沈尧伊说:“真实的历史人物,每一个人物的表情和相貌都要对得上,画错了,对不起他们,也对不起历史。”
在画桌上,一双草鞋引起了记者的注意,沈尧伊说,那是他专门找来对照写生的实物。草鞋的编织纹理、磨损痕迹、系带的松紧方式,他都反复观察、反复描摹。“长征路上,战士们穿的就是这个。你画的时候,要知道草绳勒进脚里的感觉,才能画出那种疼。”
正是这份对细节的执着、对“真实”的执拗追求,让沈尧伊作品中的每一个画面都经得起推敲:从红军战士草鞋的绑法,到部队行军时枪支的携行方式,再到不同地形的植被特征,沈尧伊都要反复核对、反复修改。
在《地球的红飘带》中,沈尧伊既画了宏大的战争全景,也画了大量普通战士的细腻特写:一个战士在行军间隙低头缝补破了的草鞋,另一个战士在宿营时借着篝火的光亮写信,还有战士在雪山上把最后一口干粮塞给战友。这些看似微小的瞬间,构成了整部作品最动人的温度。“历史是人民创造的,长征是无数普通战士走出来的。你不画他们,就画不出真实的长征。”
沈尧伊告诉记者,自己是“左脚右脚”并用走的长征路:“左脚”是连环画,“右脚”是油画。“油画讲究瞬间的永恒,一幅画要承载一个历史时刻的全部重量;连环画讲究连续的力量,一帧一帧铺展开,让读者跟着画面走完整个历程。两者不可替代。”在他看来,连环画尤其适合讲述长征这样的长篇史诗,“它能把宏大的历史拆解成一个个可感可触的画面,让读者一页一页地走进历史。”
在创作后期,沈尧伊愈发觉得长征历史无比神圣,产生了“图像史诗”的创作情结。“画着画着,你会觉得不是在画画,而是在和历史对话。”他说,“红军战士的故事,一个接一个地冲击你,那种精神震撼,会重塑一个人的价值观。”
“把人画活了,历史就活了”
走遍长征路、画遍长征事之后,让沈尧伊感触最深的,“是普通战士身上的那种坚韧,是他们每一天、每一步的咬牙坚持。”
如今,《地球的红飘带》已经成为中国连环画史上的红色经典。面对年轻一代,沈尧伊的期许朴素而恳切:“长征精神最核心的东西,是面对困难不低头。今天的年轻人不需要翻雪山、过草地,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征路。我希望他们从这段历史中汲取的,是那种咬牙坚持的韧劲,是那种相信未来的信念。”
作为深耕红色题材一辈子的老艺术家,沈尧伊对未来的红色艺术创作也有自己的思考:“真实是第一位的。不要概念化,不要想当然。你去走一走、看一看,把真实的历史感受画出来,读者才能感受到力量。”他说,“还有就是,要画人。画普通的人,画他们的喜怒哀乐。历史是人的历史,把人画活了,历史就活了。”
采访结束时,记者再次环顾沈尧伊的画室,桌上的草鞋依然粗糙而真实,画架上未完成的作品还在等待下一笔。沈尧伊站在画室中央,瘦削的身影被灯光拉长,像极了他笔下那些长征路上的行者,不疾不徐,一步一步,用画笔丈量着二万五千里,把一段几乎在视觉上空白的历史,补全成了可感可触的图像史诗。
沈尧伊告诉记者,长征是画不完的。“每一次重走,每一次重画,都有新的感受。如今,我依然在创作。这条路,我会一直走下去。”
记者走出画室,北京秋日午时的阳光正好,沈尧伊的话还在耳边回响:“真实,是艺术的生命,长征那么壮阔的历史,值得用最真实的方式去呈现。”这大概就是一位画家对这段历史最深沉的敬意,不虚饰,不简化,用一笔一画,把那段红飘带般蜿蜒在中华大地上的征程,永远定格在纸上,也定格在人们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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