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香港中文大学中文系,有一门传承了数十年的必修课,叫作“诗选及习作”。从创系之初延续至今,这门课有一个特别的要求:学生除了懂得欣赏古诗,还要试着自己写诗。
平仄如何安排,韵脚怎样选择,一副对联怎样才算妥帖,一首诗该从何处落笔?这些看似琐细的问题,都是走近古典诗歌的门径。
在陈炜舜老师的课堂上,格律规则与诗作赏析相互贯通,讲解之间穿插师生问答,也鼓励学生动笔尝试。当自己为一个字、一句诗反复斟酌,读古人的作品时,便多了一层体会。
陈炜舜,香港资深文史学者,香港中文大学中国语言及文学系副教授、副系主任。
《诗词格律:中国古典诗歌讲录Ⅰ》由陈炜舜据课堂讲稿整理而成,从格律、音韵,到对联、体裁与作法,这本书将多年教学心得带到读者面前,也让我们有机会循着这堂课,体会吟诗作对的甘苦。
01
“钱财如浮云”
也能用来学平仄?
平仄听起来有些抽象,但用日常话语举例,就容易理解多了。“欢呼欧洲杯”“钱财如浮云”“老早买保险”“又去见世面”——这些像是随口说出的句子,在陈炜舜老师的课堂上,成了辨认声调的现成例子。
“欢呼欧洲杯”,五个字在普通话和粤语里都属阴平声;“钱财如浮云”,五个字都属阳平声,在普通话里是第二声,在粤语里则是第四声。“老早买保险”,五个字都是上声,不过用普通话连着念时,部分字音会临时变成第二声,这就是“连读变调”。“又去见世面”,五个字则都是去声。把几句话依次念出来,声调的差别便有了可以亲自体会的声音。
还有“一只腊鸭翼”值得一提,这五个字在粤语里都是入声字,韵尾带有-t、-k或-p;普通话却已经没有入声,原来的入声字分派到了其他声调中。“腊”“翼”读成去声,仍然属于仄声;“只”“鸭”却读成阴平,如果只凭普通话判断,就容易误认成平声。书中把这样的误判称作误中“地雷”。
今天的读音与古人写诗时的声调并不总能直接对应,那些看似遥远的音韵知识,其实就藏在每天使用的汉语里。
宋本《广韵》首页。韵书保存着辨析古代字音的线索,读古诗时遇到的声调疑问,也常需要回到这些记录中寻找答案。
02
从一个“鸠”字
辨认诗歌格律的来路?
诗词中的平仄规则,是怎样逐渐形成的?这段历史或与佛经翻译有着联系。汉语本来就有声调,但人们对声调的辨识和分析,经历了逐渐清晰的过程。陈炜舜老师谈到,随佛经翻译而来的拼音原理,为古人认识汉语的声音提供了启发。
鸠摩罗什的名字,就是一个有趣的例子。他的梵文名字写作Kumarajiva,而弟子僧叡《大品经序》的传世文本中,也见“究摩罗什”的写法,不同版本存在异文。同一个名字,为什么既可以用“鸠”,也可以用“究”?
参考《广韵》,两字的声母、韵母相同,声调却不同:“鸠”是平声,“究”是去声。书中由此逆推,六朝时的情形也应相近。当古人发现,两个声调不同的汉字都能对应梵文中的ku这个音节,便有机会更清楚地辨识声调与其他语音成分的区别。
唐咸通九年(868)《金刚经》卷首及经文。这部鸠摩罗什译经的后世印本,留下了汉译佛典流传的实物见证。
不过,佛教传入如何影响声律理论,学界仍有不同解释。书中也介绍了重视本土传统的观点:佛经转读与诗歌传唱的经验,都可能参与了永明体的形成。
随着“平、上、去、入”四声得到更清晰的辨认,人们将这些认识运用于诗歌创作,发展出更讲究平仄、用韵的永明体。王籍“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的原诗《入若耶溪》,大部分句子的平仄已符合近体诗要求。
03
平声太多太软
仄声太多又拗口
一首诗为什么要讲平仄?为什么不能随意把不同声调排列在一起?
书中用通俗易懂的话来解释,“平”就是“平着”,“仄”就是“侧着”。声音上比较平稳流畅,就是“平着”;声音上有高低变化,比较浮动不和谐,就是“侧着”。平声太多,语感容易太柔软,缺少气势;仄声太多,又会佶屈聱牙,读起来不够悦耳。
齐梁时代的永明体逐渐总结出一种经验:最好两平两仄相间。如果一个平声紧接一个仄声,不断“平仄平仄”地交替,转变又太快,反而显得急促,不够流畅。
五言、七言诗句末尾的一个字,也值得留心。读“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到了“在”和“深”,声音需要停顿、拉长。按照书中的解释,这一个字在节奏上,其实占据了两字的长度。看起来只有五个字的句子,念出来却有舒展和停驻。
由此再看近体诗的基本句式,就更容易理解。五言有“平平平仄仄”“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四种;七言则在五言句式前增加两个字,原来以双仄开头的,前面加双平,原来以双平开头的,前面加双仄。
五七言基本句式
04
既然能押平声韵
为什么不能押仄声韵?
学近体诗,常常会遇到“押平声韵”的要求。不知道你有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既然平声可以押韵,仄声为什么不可以?陈炜舜老师回答了这个问题。将相关的平仄句式规则倒转,写成仄韵绝句或仄韵律诗,在形式上完全有可能。
但真正考察作品,情况就复杂了。近体诗的各种体裁,并非同时成熟。书中指出,五言绝句押仄韵的情况相对较多,孟浩然《春晓》、柳宗元《江雪》便是熟悉的例子。这些作品虽不时采用律句,黏对却往往不够工整;五言绝句中,还有不采用律句的“古绝”。至于七绝、七律乃至七排,入唐以后才成熟,押仄韵的作品也就较少。
南宋马远《寒江独钓图》。柳宗元《江雪》以“绝”“灭”“雪”押入声韵。
因此,判断一首诗属于近体还是古体,不能只凭它押平声韵还是仄声韵,就匆忙下结论。诗体的形成有其过程,具体作品也需要具体辨析。
书中还提供了一个创作情境的解释:宋朝以后,诗人希望突破前人的写法,如果有感而发,一口气写了十首七绝,其中一首改押仄韵,自然可以理解,毕竟连续使用平韵,可能显得沉闷。
不过,这些仄韵七绝多数仍有不合律之处,只能算作古绝。仄韵近体诗终究属于例外,所以对于初学者,作者仍建议先从平声韵学起。
05
五言、七言那么多,
为什么六言诗少见?
五言、七言诗随处可见,夹在中间的六言诗,为什么没有同样流行?只差一个字,难道会有这样大的不同?书中确实记录了学生的这个疑问,并从句式和节奏出发,解释其中的缘由。
先要辨清什么才是六言句。“将进酒,杯莫停”“车辚辚,马萧萧”,虽然加起来都是六个字,实际上各由两个三言句组成;“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才是完整的六言句。字数相加相同,句子的节奏却未必相同。
南宋梁楷《李白行吟图》
唐代六言诗受到五言、七言近体诗的影响,也会向格律化发展。按照两平两仄搭配,最容易形成“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仄仄平平”两种句式。但一首诗至少有四句,写到第三、第四句,如果只是重复前面的安排,就容易缺少变化。因此,唐人又增加了“平平仄仄平仄”“仄仄平平仄平”等句式。
即便如此,六言与五言、七言相比,平仄排列组合的变化仍然较少。六言句没有单字构成的节奏单位,节奏容易过于稳定,缺少流转灵动之感。书中引用清人钱木庵“六言诗声促调板,绝少佳什”的评价,也指出,唐人的六言作品本来就不多,全篇严格符合格律黏对的更少。
五个字、六个字、七个字,改变的不只是长短,还有整句话的节奏与变化空间。
北京门头沟马致远故居。马致远《天净沙·秋思》中的“小桥流水人家”,是六言句的一个熟悉例子。
古、近体不同之处
陈炜舜老师的这些讲解,
有没有让你对诗词格律有了新的理解?
你有没有试着写过古诗词?
最让你费心的是平仄、押韵,
还是找到恰当的字句?
欢迎在留言区分享你的学诗经历,
也可以留下自己写过的诗句。
一位优秀留言读者将获赠这本佳作。
港中大数十年经典必修课
全书分为格律、音韵、对联、体裁、作法共五讲
面向古典诗词爱好者
介绍中国格律诗的声韵格律规则
引导读者理解并创作格律诗
-End-
观点资料来源:
《诗词格律:中国古典诗歌讲录Ⅰ》
转载及合作请发邮件:scb01@pup.cn
▼点击名片 ⭐标关注我们▼
沉浸式体验古人吟诗作对之甘苦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