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 · 禁毒
23岁的小伟此前没抽过烟。一次朋友聚会上,他试了一支果味电子烟。
“前面几口会有跟酒喝多了那种晕的感觉,但抽多的话就会致幻,有时候自己跟自己在那边讲话,会胡思乱想,像自己进入到平行世界一样。”
送检结果,烟弹里是替来他明。一种兽用麻醉剂,2026年7月1日起列入国家管制目录。
小伟一开始没当回事,以为那是普通香烟的替代品,抽起来更轻。后来变成不自觉地依赖,再变成失控。
“有时候抽完之后,整个人两天不睡觉,自言自语,别人跟我说话我有时候可能都听不到。最近开始半个手臂感觉血管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整个手每天都发麻。走路感觉空,真的有点跟那种丧尸一样的感觉。”
办案民警见过更重的。湖州安吉县公安局一位民警说,他找来签字的受害人,手抖得字都签不了;严重一点的四肢瘫痪,走路时脚抬不起来,瘫倒在床上。
宁波大学附属康宁医院物质成瘾科副主任医师蔡丹丹给了一组门诊数据:因吸食“上头电子烟”来戒断的患者集中在16到28岁,平均年龄21岁,男性明显多于女性。这些人大多是朋友推荐才去试的,以为就是普通电子烟,不觉得会上瘾。
损伤表现为全身抖动、抽搐;视物变形,看人像打了马赛克,视野发黄发绿;口齿含糊,类似中风后的失语;走路不稳,重症患者丧失行走能力;还有人出现幻听、幻视、妄想和严重焦虑。
针对这类成瘾,目前没有特效解毒药。医院能做的是镇静、大剂量维生素营养神经、心理治疗、高压氧和针灸一起上,让患者一点点戒断。躯体症状可以慢慢恢复,但医生说得直白:吸食带来的愉悦记忆会长期留存,出院之后还要靠长期心理干预和定期随访去抵复吸的念头。
替来他明是兽用麻醉药,没做过人体试验
替来他明是一种兽用解离性麻醉剂,临床上主要用于犬、猫等小型动物的手术麻醉。它不属于我国批准的人用药品。
化学结构和致幻机理与氯胺酮高度相近,也就是俗称的K粉。作用于中枢神经系统之后,人会产生现实解离、灵魂出窍、放空上头的感觉。
这个药从来没有做过人体临床试验。它用在人身上的安全性、毒性、代谢路径,全是未知。一旦出现呼吸抑制甚至呼吸衰竭,临床上没有对应的医治办法。
合法渠道里,盐酸替来他明只能作为兽用处方药流通。农业农村部和公安部第800号公告2024年7月15日起施行,写明这类兽用麻醉药品不得网络销售、不得广告宣传,严禁以兽用名义取得后供人使用。
兽药网售的审核在实操中形同虚设,不法分子从兽用麻醉药里提纯替来他明,靠这个口子囤货。网上还有人公开卖提纯教程。
果味盖住异味,烟弹和普通的一模一样
果味香精气味浓郁,能把添加成分的异味盖干净,吸的人察觉不出异常。人对怪味有警觉,对甜味没有。
外形上,烟弹和普通电子烟一模一样,插上有电的雾化杆,随时随地都能吸。民警的原话是:哪怕在公众场合拿出来吸,人家都以为这是正常电子烟。
灌装几乎没有技术含量。买来成品油,往烟弹壳里一加就成,找个私密空间能做,在交易的车里当场也能做。一个成品烟弹成本50元左右,转手卖150到200元。
线上用暗语引流,线下当面成交,用成分名里的一个字母做代号,懂行的人一看就明白。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出事之后对方立刻删光记录、斩断联系。受害人最后只知道“我在哪个地方见过他”,不知道卖家是谁。
合成大麻素、依托咪酯、异丙帕酯,现在是替来他明
2021年7月1日之前,上头烟油里加的主要是合成大麻素。我国对合成大麻素类物质整类列管之后,这批人转去做依托咪酯。2023年10月1日,依托咪酯被列入第二类精神药品目录,贩卖含依托咪酯的烟弹开始按贩卖毒品罪判。
依托咪酯列管之后,市面上流通的替代物换成了异丙帕酯。2024年7月1日,异丙帕酯、美托咪酯等46种物质被列管。再往后,轮到替来他明。
2026年6月17日,公安部、国家卫生健康委、国家药监局联合发布公告,把替来他明等16种物质列入《非药用类麻醉药品和精神药品目录》,7月1日起施行。公告写明,这次列管不包括国内已批准上市的含替来他明的兽用麻醉药品,合法的兽用制剂仍按兽用处方药管理。被列管的是地下工厂非法制造的那部分替来他明,以及添加了它的烟弹。非法生产、买卖、运输、储存、吸食,从7月1日起全部纳入涉毒违法犯罪范畴。
无锡吴某:1800个烟弹,判一年四个月
无锡的吴某有吸毒、贩毒前科。刑满释放之后他没有收手,盯上了一个当时还属于监管盲区的东西——兽用麻醉剂替来他明。
他在家手工灌装烟弹,以自己经营的棋牌室作为售卖窝点,卖给熟客。7个月里售出烟弹约1800个,销售金额18.6万余元。警方查获时起出大量烟弹与烟油。
法院以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判处吴某有期徒刑一年四个月,并处罚金10万元。
7月1日列管之前,替来他明不在麻精药品目录里,但作为兽用麻醉处方药,本身也严禁向人提供、用于吸食,只是不能直接按毒品犯罪追责,司法实践中只能以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或妨害药品管理罪定罪。
列管之后,同样的行为直接按毒品犯罪追诉,适用《刑法》《禁毒法》的全部涉毒惩处条款。
国家禁毒办2026年6月发布的《2025年中国毒情形势报告》显示,2025年全国发现滥用未列管成瘾性物质人员9.2万人次,其中替来他明1.9万人次,仅次于“笑气”的3.5万人次。当年缴获替来他明等其他未列管成瘾性物质9.3吨,同比上升17.6倍。无锡市公安部门的统计更具体:2025年以来相关警情147起,近半数涉案人员是未成年人。
宜昌案:制货人自己小脑共济失调
今年3月,湖北宜昌夷陵区陶珠路。夜间人流量大,商铺云集,巡逻民警注意到一个男子的动作不对:交易时不停左顾右盼,多次向不同的人递烟弹,递完就走,伪装成正常行走交谈的样子。
买家手里的烟弹送检,检出替来他明。顺着这个递烟弹的人往上追,供货人喻某浮出水面。
喻某每个月固定去外地一趟,去的时候坐高铁,回来改搭更贵的顺风车。
警方在武汉一家台球厅的地下停车场,锁定了喻某与一辆皖A牌照白色轿车的短暂接触。车主王某是这个团伙的制货人,他从不同渠道买来替来他明、烟油和烟弹壳,自己在家里灌装。
王某长期吸食替来他明,中枢神经系统遭受不可逆损伤,出现典型的小脑共济失调,肢体控制和感官感知严重衰退。手臂不自主抽搐,开不了车,连筷子都拿不稳,连声音从哪个方向来都分不清。
团伙里专门配了一个司机孙某。王某自己握不住方向盘,送货必须有人替他开。
韩某负责在社交平台上引流找买家,每谈成一单拿3000元报酬。收网在高速收费站完成,民警化装成收费站工作人员蹲守,在喻某必经之路截获一大包烟弹,清点下来387颗。另一路民警在宁波一家电竞酒店将王某、韩某、孙某抓获,现场缴获500克替来他明粉末和一批烟弹。
全案14名犯罪嫌疑人落网,500多颗烟弹被缴,3处制储窝点被捣毁,一条串联安徽、湖北、浙江的链条被拔掉。
浙江湖州安吉警方打掉的另一个团伙规模更大:抓获涉案人员80人,从多地购入原料,私自灌装添加,一部分供团伙内部吸食,其余通过网络渠道对外销售。目前80名涉案人员已被依法处理,案件仍在侦办。
开始往乡镇走
这类东西过去主要在城市青年和娱乐场所流通,现在开始向乡镇和农村渗透。
外出务工青年返乡,把城市圈子里的东西带回乡村,在亲友和同龄人聚会时扩散。有人通过网络社交平台联系上家,快递直接寄到乡镇网点。也有人瞄准农村群众认知不足,把这类东西说成“解压”“安神”的新型雾化产品,私下兜售。
很多长辈只知道鸦片、海洛因这些传统毒品,不知道替来他明已被列入管制,以为只是普通的新潮电子烟,甚至觉得“兽药给人用应该问题不大”。部分村民不清楚在家中聚众吸食,房主会涉嫌容留他人吸毒;也不了解毛发检测,以为过段时间就查不出来。
农村的急救资源离得远。一旦发生急性中毒、呼吸抑制,送医抢救的时间比城里长得多,死亡风险也更高。
孩子手抖,家长带他跑了几家神经科
蔡丹丹讲过一个病例。一个青少年因为吸食上头电子烟出现手抖,后来严重到连筷子都握不住。家长发现了,第一反应是神经系统出了问题,带着孩子辗转于各大医院的神经外科。医生查来查去,始终查不出原因。
孩子不愿意坦白自己吸过什么。
医生能给出的建议只有一句:如果真的成瘾了,不要瞒家长、瞒医生。已经发生的事情改不了,及时阻断,把伤害降到最低。
最高人民法院2026年6月发布的典型案例里,有人向两名17岁未成年人出售含依托咪酯的烟弹,还雇佣一名17岁少年帮忙分销,用烟弹当报酬。法院在判决中明确:“上头电子烟”是毒不是烟,对被告人从重处罚。
惠山检察院接到过一条医院强制报告的线索:未成年人吸食后出现手抖、口吃、四肢乏力、无法正常走路,跑了好几家医院都不见好转。郑州大学第五附属医院连续收治过两名青少年患者,最终诊断为含替来他明成分的电子烟中毒。
从2026年7月1日起,贩卖、购买、吸食这类产品,全部属于涉毒违法犯罪。
信息来源
央视新闻、光明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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