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荷塘
文/ 王步强
济南的夏天很热,今年的夏天特别的热。接到美术馆“清廉”展览的约稿,要求画四尺横幅荷花,便躲进书斋画荷花消暑。
每每闲暇品茗时,就想起老家的荷花,清晰的映像在眼前。
老家门口是一片很大的拐尺状池塘,由家近处的三米深水渐浅的向北继而拐向西,碧清的水域渐变成老荷沉积新荷蓬发的泥域。
离家近的的这边,岸成七八米高的悬崖,儿时的我们斗胆逞英雄,怯怯的闭上眼睛跳下,以避同伴的“胆小鬼”的嘲声。池塘角上一棵大柳树,根暴突着扎入池塘,村里的妇女们,端着厚重的木盆,攀根而下,混上从我院后高大遮日的皂角树上打下来的种子,捶打衣服,泡沫荡漾开去,化入绿毯般的水中。晚霞染红池塘的时候,成为汉子们的天堂,溅起的水浪,洗去黑红腱肤上劳作一天的臭汗。
夏天的孩子们,全身裸着。人叠人去掏麦草屋檐下的鸟蛋,带出蛇来;随时比攀爬树,迅速滑下,肚皮蹭出光亮的血痕;淤泥里捉小鱼,以至于红斑疙瘩满身;狂摘荷花撕碎洒满水面,打荷叶当帽子,满身的皮肤都被荷干上的刺拉出血沟;更甚着,看着清水里的鳜鱼,赶着追,鱼背立起的尖鳍从裆下疾划而过......我们除却睡觉时的安静,整日泡在池塘里的。大人们怕危险,总是在忙碌中,冲到池塘边嘶声的叫喊:“熊孩子,快上来,看我不打死你!”,孩子们更不敢上岸,好多回躲在高高的肆意长出的荷叶下,看筛下的月光,数星星。回家时抹上干土,言说未下池塘,母亲以指甲挠出白痕,“这是没下吗?啊”!便是一顿扫把伺候,丝毫不敢躲闪。
夏天的天变脸快,一阵狂风骤雨,或是暴雨连着几天,池塘的水涨到岸边齐,浩浩荡荡,荷花淹没,孩子们害怕不敢靠近。待不了高阳几日,水渐落,荷花又是满塘,红的,白的,又任性无序的长高。过年的时候,父亲买来一件印着齐白石墨叶红荷花的搪瓷脸盆,4岁的我竟是喜欢。悄悄地,用两分压岁钱在村代销铺买了十二色小蜡笔,用家里工分表背面模仿涂鸦画出,父亲给过年来往的亲朋炫耀了好久,好久,我那时就到处画,“画的真像”!得到大人们的夸奖很是满足。及长,买了很多画集,看名家的各种荷花作品,我一直有着内心的判断,以老家的荷塘为根本。八大山人的高如树般的荷,石涛叶如硕盖的荷,“蒲邋遢”的乱笔墨荷等等,似乎都是老家池塘的荷啊!
秋塘的莲蓬是孩子们整个秋天的唯一零食,从蓬心开始有嫩嫩甜甜的嫩籽,到秋深籽硬含苦芽心时,随时从池塘里获取,现在回味亦然咀齿半天。孩子们解馋探取莲蓬也是有代价的,不知岸土的虚渲,一下子滑入黑腐淤泥中,陷入至裆,魂丢去半个,路过的大人捞起后说:“不要命了”!池塘拐角处那颗三人合抱粗的大柳树,退光了叶子,头发般的枝条浸入水中,连成一体。秋荷叶变得越来越萧瑟,缩干身子,垂下高昂的头,掩入寂静的水中。满塘的荷干也变成熟褐色,或弯或折的在水面上呈现对称的倒影,一阵冷风吹来,倒影皱起波纹,犹如繁碎的五线谱,荷干摇晃着“嘶嘶”作响,直是一场别致的交响乐!想起备受艺术界争议的吴冠中的作品《枯荷新柳》,或是写生的这片秋荷吧。
霜降前后,荷塘飘着白白的水汽,或浓若云阵,不辨池塘所在;或淡似薄纱,塘荷恍若仙境。不知为何,我小时候经常对着秋塘呆呆地看,任秋风撕刮着脸,看它每天灵性般的微妙变化;看它无人干涉的很自我的原始状态。对秋荷约是处在骨子里的莫名的感觉,是自觉的,每到其他地方的荷塘,总是秋荷长对,静静的,不能自已。
本科毕业时创作了八尺手卷秋荷,想把老家的荷塘从这头画到那头,最后题了一篇回忆老家秋塘的长跋文。其后,延续着这个感觉,画的秋荷获了省美展大奖,亦相继发表了好多张秋荷作品,青年时期进入了一段迷恋秋荷、幻画秋荷且多方探研手法的高峰阶段,不知疲倦。就这样,由繁复到简约,由重彩到清寂,有写实到抽象,总是在习书法之余,或是在每天的笔墨日课始,不觉间涂抹几笔秋荷,依然成了一种习惯。于今,砚耕历四十余春秋,皓发须白,每视厚厚的秋荷画,依然未至我心中的秋荷,未至老家荷塘的那片秋荷。
小时候不觉得冬天多么冷,整个冬天就穿着用哥哥的旧衣改就的打着补丁的“乏筒袄”(老家的方言),里面没有衣衬的,冷风直穿进全身,极冷时,两襟掩紧,两手对插入袖中。整个冬天鼻涕满筒,袖子一拐了事。池塘早早地结了一尺多厚的冰,孩子们穿着用芦花编织的“茅窝”鞋,厚厚的好几斤重,拖沓着在冰上追逐嬉戏,屁股摔倒没有了知觉。透过冰看到下边的鱼是不动的,傻乎乎的便找破砖头砸洞意欲捉鱼,鱼听见声音便跑掉了,我们还叹息不止。好在塘底的鸭蛋可以从冰洞里取出,是最胜利的时刻!冒出枯荷干的冰是不结实的,更是绊脚磕头,我们是断然不过去的。池塘两岸的孩子们一言不合,就君子般约好方式干仗。刚刚隔塘打完土坷垃仗,又滑过池塘去看对面村孩子养的白兔,喂冻坏的白菜帮子,白兔红红的眼睛刻印在了我的脑中。兔子养大卖了几角,成为孩子们自己的零花钱,买根油条分给我一口,含在嘴里不舍得咽下,油香满齿。今年仲秋节,画《玉兔望月》图,细致的描绘了一束莲蓬,又简练几淡墨笔绘成兔,挂在墙上对视了很久,用新羊毫笔饱沾朱砂点就眼睛,这眼睛,才是我心中的那一抹澄净了的红。
荷塘积雪厚满塘的那年,父亲到县里开三干会回来,给我买了一顶红军八角帽,是对我背全本《毛主席诗词》的奖励。我抓起帽子,边跑边戴边喊:“我是潘冬子”!满村的小伙伴们追着我跑,看到他们羡慕的眼神,我炫了那个冬天,连睡觉都戴着。冰上滑玩的孩子群中,我头上的红星是最艳的!近日创作长征组画,将我的这顶八角帽和红星画进了浩渺的微山湖荷花之中。
东风慢慢吹醒着池塘,孩子们的到处透着棉絮的冬袄,要一直穿到五一。这期间,赶着鸭子进入池塘,溜池塘边抓未融化的冰,定然是滑入清冷的水中,忍着全湿的棉裤袄,至天黑方敢回家,蜷入被中装睡。当第一个荷尖悄无声息的露出水面,孩子们作为首先的发现者,惊呼的围观,胆大的就会脱裤子下水折回,群人叹服不止。也就在第二天早上醒来,小荷竟然破水满塘,努力的展着苏醒的身姿,淡淡的绿衣上染了浓浓胭脂,在沉睡的熟褐灰荷塘中,昂着一个个尖耸的头。温暖的高阳带来了红蜻蜓,穿过芽孢饱突的柳枝,落在红晕的荷尖上,堪然入画。
我画过好多张杨万里《小荷》的诗意画,从未雷同,老家荷塘的春天给我带来了无尽的画面,鲜活的灵感。
去年,回老家祭祖,宽大陡深的池塘不复存在,填平盖满了楼房。我默默地走到老柳树的位置,走到新荷冒尖的地方,沿着我脑中刻印的池塘边走了一圈,遇到了一个儿时的伙伴,依然穿着老式的夹袄,头全白,脸黑黑的,只浅浅的说了句“你回来了”,匆然消逝,留给我蹒跚的背影,我只有脑中“伤怀”二字久久萦回......
老家池塘的高清晰“照片”,象电影胶片拉动:四季交替,日月雨霜,盈残藏隐,秋冷夏茂,全貌窥微......
搅起数十年的览习古贤绘荷臻法,展荡心怀。捻一管长锋石獾笔,倾松油宿墨,或泼或勾,或喷或染,尽笔锋之性寓古法之规,循笔法入画之范,重乖和,求情性,讲诗心,达格调......
如此一周,画意勃发,不辨夜日,激情畅下,连续施墨彩于佳楮,张张相连,遂将心中藏储的老家荷塘的不同境状显于笔墨,得十六幅,意犹未尽,然体力不支。乘兴送于托裱,拍照发于文友求鉴,倾我乡愁,求和嘤鸣。
省文化馆举办了我的花卉新作展,创作了《梦回》,将老家荷塘四季绘于一帧,题上了心中的句子:
习画四十载,最爱是荷花。
下笔任深浅,厾墨若听蛙。
秋冬剥蓬实,荡水消冬夏。
哂笑少年回,乡愁伴梦涯。
东坡先生观王维《蓝田烟雨图》题跋谓:“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我的荷花画几时能化入老家的荷塘,化为我心中的诗画荷花啊,这几句口占亦或算作这批荷花作品的画之眼了。
2026年10月1日
于颐和遂性草堂灯下
(王步强,山东青年政治学院书法研究所所长;博、硕导;中国书协刻字与综合材料创作委员会委员、全国刻字展评委;山东省书协刻字委副主任、评委;《书法报》刻字与综合材料栏目学术主持、评论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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