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冬至,乡下的集日就格外热闹。这天早上,天还灰着,我跟着表哥的三轮车去了镇上赶集。路是土路,颠得厉害,两边的树都光了枝,田里剩着半截枯黄的玉米秆。越往前走,人越多,车也越多,有骑电动车的,有推板车的,还有挑着扁担的,都往一个方向赶。还没到街口,就先听见了声音,叫卖声、招呼声、孩子的哭闹声搅在一起,热烘烘地扑过来。
集就在一条老街上一字摆开。两边摊子挨着摊子,卖棉鞋的、卖手套的、卖干货的、卖碗碟的,摊布上花花绿绿摊了一地。卖棉鞋的把鞋一双双码在木架子上,底朝天,看着像一列小方阵;卖干货的摊前堆着红枣、花生、干辣椒,红红黄黄一大堆。街上人多,走都走不快,得一步一步地挪。摊主们都裹着厚棉衣,帽子压到眉毛上,手插在袖子里,谁走近了,才把手抽出来:"看看这个,便宜。"我表哥说,赶集就得这么挤,挤着才像赶集。
走到街中间,一股炒货的焦香迎面扑来。一个大铁锅支在炉子上,锅里炒着瓜子,热砂翻着,摊主拿铁铲一下一下地翻,翻得热气腾腾。旁边地上摆着一袋袋炒好的花生、瓜子、栗子,袋口敞着,香气往外冒。摊主看我站住,铲子一抬:"尝一个。"我抓了一颗瓜子磕开,烫嘴,可香。表哥说买两斤,回去嗑着看电视。摊主秤得高高的,抹了个零,还抓了一把多塞进袋里。
再往里去,是最热闹的一段。卖糖葫芦的插着一大束,红得发亮,一串串插在草靶上,像开了一树红果;旁边一筐柿饼,白霜厚厚的,捏起来软。卖糖葫芦的是个老汉,一边收钱一边吆喝:"甜着呢,一点不酸。"有个小孩拽着母亲的衣角不走,母亲叹口气,掏了钱,孩子拿了一串,乐得蹦起来。我也买了一串,糖壳薄脆,咬开"咔嚓"一声,甜里带着一点酸,正是这个味儿。旁边还有个卖烤红薯的,炉子边围了几个人,红薯从炉膛里掏出来,皮烤得焦黑,掰开来,黄瓤腾着热气,甜香能飘出半条街。
赶集最要紧的,其实是吃。早上出门早,这会儿肚子也饿了。集边有个羊汤摊,一口大锅咕嘟咕嘟地熬着,汤色奶白,摊主拿长柄勺一舀,热气腾起一片。我们俩各要一碗,坐小矮桌边喝,汤上撒一把香菜,配着刚买的烧饼。汤很鲜,喝下去,从嗓子一直暖到肚子里,连手指头都活了过来。旁边坐着的都是赶集的乡亲,喝完汤抹抹嘴,抄着手说闲话,说的都是庄稼、天气、谁家孩子考得怎么样。有位老人端着碗,边喝边跟表哥搭话,问今年地里的收成,表哥答两句,老人点点头,又低头喝汤,就这么不紧不慢的。
喝完汤,身上热了,人也松快了。我们又开始逛,慢慢地走,什么也不急着买。表哥在卖棉鞋的摊前蹲下来,拿起一只翻来覆去地看,看鞋底,看鞋帮,还拿指甲在皮面上刮了刮,跟摊主讨价还价,讲了半天,从三十讲到二十五,最后两人都笑了,一人让一步。我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讲价的乐趣,大约不在省那五块钱,而在这一来一往的热闹里——摊主要卖,买主要省,谁也不是真要争个输赢,争的是那几句来回的话。
回家的路上,天已经偏西。表哥的三轮车后斗里装着瓜子、柿饼、还有一捆葱、几斤肉,塑料袋鼓鼓的,一路晃着响。风冷起来了,可从身上到心里都是暖的。我坐在后斗里,看着路两边的田和树往后退,忽然有些眷恋这种热闹——城里买东西,手机一划,第二天就送到门口,省事极了,却再没有这样一条挤挤挨挨的街,没有这样一身热腾腾的烟火气。那些摊、那些叫卖、那些讨价还价的笑声,都是活的,都能摸得着。
冬至前赶这么一场集,像是给一年收个尾。天冷了,人反倒更愿意往人堆里去,去挤一挤,去听一听,去吃一口热的。这样的日子不图什么新鲜,就图个实在。我想着,往后每年这个时候,还是要来赶一趟——把这一年的喧闹和热乎气,都赶回来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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