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炼金丹不坐禅,不为商贾不耕田。
闲来写就青山卖,不使人间造孽钱。
——明·唐寅《言志》
唐寅说,自己不炼金丹,不打坐参禅,不经商,也不种田,闲来画出青山,拿去换取生活所需,只求不赚昧心钱。
这首《言志》很有唐伯虎的性情,有才气,也有傲气,有几分玩世不恭,也守着内心的底线。
唐寅早年才名极盛,参加科举时曾名列前茅,后来受科场案牵连,仕途断绝。对古代读书人来说,这几乎意味着人生道路被突然截断。他没有从此沉沦,转向书画,以笔墨谋生,也在诗酒山水之间保全性情。
“闲来写就青山卖”常被人传诵。画画原是雅事,卖画则是生计,唐寅没有回避这一层。他坦然承认,自己靠画山水换钱吃饭。可他又加上一句“不使人间造孽钱”,使这份谋生有了骨气。
钱本身没有善恶,来路有分别。靠手艺、才华和劳动所得,纵然不多,心里也踏实,靠欺瞒、伤害、掠夺换来的富贵,再多也难安稳。唐寅画青山卖钱,卖的是画,也是在守住自己。
他的名句“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常被当作洒脱宣言。读这首诗,能看见洒脱背后的代价。一个原有仕进前途的人,转身走入书画市井,仍然坚持不为不义之财所动,这份清醒很难得。
—【02】—
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唐·韦庄《菩萨蛮·人人尽说江南好》
人人都说江南好,游人也适合在江南慢慢老去。春水比天空还要碧绿,人躺在画船中,听着细雨入眠,酒垆边的女子容色如月,手腕洁白如霜雪。
词的上半阕,几乎是一个明丽温柔的江南梦。
韦庄经历晚唐乱世,长期漂泊,后来进入前蜀为官。江南对他来说,不只是美景之地,也是一处远离中原战乱的暂时安顿。春水、画船、细雨、美人,组成了一个可居、可游、可忘忧的世界。
下半阕忽然转深,“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为什么江南如此美好,诗人反倒劝人不要回乡?
因为故乡已经不是记忆中的故乡。韦庄的家乡在长安附近,唐末兵乱频发,旧日繁华多遭毁坏。人若回去,看到的可能不是亲友团聚、故园如昔,是满目荒凉、旧梦难寻。江南越美,故乡越显得遥远难归。
这首词最动人的地方,在美景中藏着苦意。画船听雨,本是风雅事,对一个流离之人来说,那场雨里也许夹着无法归去的惆怅。
很多人喜欢旅行,喜欢异乡的温柔风物,可当故乡只存在于记忆中时,异乡的美也会带上一点淡淡的酸楚。
—【03】—
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唐·杜牧《遣怀》
杜牧回想自己年轻时,带着酒意闯荡江湖,流连扬州的歌楼酒肆。那些女子腰肢纤细,身姿轻盈。十年过去,他说那只是一场扬州旧梦,留给自己的,是“青楼薄幸名”。
杜牧写风流,常有一种明快俊逸的气息。扬州在唐代是繁盛都市,运河商旅汇聚,酒楼歌馆极多。年轻的杜牧曾在扬州任职,留下不少关于这座城市的诗篇,如“春风十里扬州路”“二十四桥明月夜”。
《遣怀》不同于单纯怀念旧游。诗里有醉意,也有自嘲。
“十年一觉扬州梦”极有名。十年光阴,在回忆里只像一场梦。少年时以为那些宴饮、美人、轻狂会持续很久,回头看去,满城灯火已远,旧人也难寻。诗人留下的,不是功名的自得,是“薄幸”的名声。
这份自嘲里有反省。杜牧不是站在道德高处责备别人,他把目光先落在自己身上,承认年轻时曾辜负情意,也曾虚掷光阴。人到了某个年纪,回头看早年的热闹,常会生出类似感受,当时以为很重要的事,后来只剩一缕酒气、一段传闻、一点难言的惘然。
扬州梦并没有完全消散。它留在诗里,成了后人读到唐代城市生活时最明亮、也最惆怅的一页。
—【04】—
梦后楼台高锁,酒醒帘幕低垂。
去年春恨却来时。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记得小蘋初见,两重心字罗衣。
琵琶弦上说相思。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宋·晏几道《临江仙·梦后楼台高锁》
梦醒以后,楼台高锁,酒醒以后,帘幕低垂。去年春天的愁绪又回来了。落花中独自站着,微雨里燕子双双飞过。
晏几道的词,总有一种幽深的旧梦感。他写相思,很少大声说痛,只写楼台、帘幕、落花、微雨。景物越安静,人的孤独越明显。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历来被称为名句。落花本已带着春去之感,独立之人又无人相伴,燕子成双,眼前人却形单影只。人与燕、花与春、旧日与今日,彼此映照,愁绪自然生长出来。
词的下半阕写“小蘋”。她穿着两重心字纹罗衣,弹起琵琶,弦音里仿佛全是相思。小蘋大概是歌女,也可能是词人旧日相识。她在当时只是一个具体的人,经过岁月淘洗,渐渐成了“旧游”的象征。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明月还在,旧人如彩云般离去。月光年年相似,人事已经改变。这种写法比直接诉说离别更深。诗人不说自己等了多久,不说后来如何相思,只让一轮明月照着空楼、落花和回忆。
每个人心里也许都有一轮“当时明月”。它照见过年轻时的相遇、告别、约定,也照见如今的独坐。月光没有记忆,人有。
—【05】—
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
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唐·罗隐《自遣》
得意时高歌,失意时休息,多愁多恨,终究也会随岁月流去。今天有酒,今天先醉,明天若有愁,明天再面对。
罗隐这首诗常被读成及时行乐,也常被当作豁达处世的句子。它的底色,其实带着失意文人的自我排遣。
罗隐屡试不第,十余年间多次参加进士考试,都没有成功。他有才名,诗文锋利,对现实也看得很透,长期困在科举与幕府生活中,难免有愤懑和不平。“今朝有酒今朝醉”,并非完全没有忧愁,正因愁绪太多,才想暂时放下。
“得即高歌失即休”很值得细看。得到时,可以放声歌唱,失去时,先停下来。人若把一切得失都抓得太紧,日子容易被拖进无尽消耗。罗隐没有教人逃避责任,他只是说,人在无力改变时,也该给自己留一点喘息。
酒在古诗里常有两种用途,一是庆贺,一是解愁。李白说“人生得意须尽欢”,苏轼说“把酒问青天”,罗隐的酒更像苦中作乐。他知道明天仍然会有愁,也知道今天的自己需要先活过这一晚。
这份态度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韧性。风雨未停,人总得给自己找一点可以继续前行的力气。
—【06】—
春山烟欲收,天淡星稀小。
残月脸边明,别泪临清晓。
语已多,情未了,回首犹重道:
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
——五代·牛希济《生查子·春山烟欲收》
春山的烟雾将要散去,天色淡淡,星光稀疏,残月照在离人的脸上。清晨将至,泪水已经流下,话说了很多,情意仍然没有说完。
这首词写的是临别清晓。
夜将尽,天将明,离别的人最怕这一段时间。黑夜还能遮住眼泪,天亮以后,路就要开始分开。残月还挂在天边,离人已经不得不收拾行装。
“语已多,情未了”写得很真。临别时,人常反复叮嘱,路上小心,记得保重,到了寄信。话说了一遍又一遍,真正想说的那句话仍然在心里。因为情意太深,语言反倒显得不够。
末句“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语意很委婉。女子希望对方看见绿草时,想起自己身上的绿罗裙。芳草连绵,所到之处都有,思念也会随行人走过山川、渡口与驿路。
古人常以芳草写别情。李煜说“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草越向远方延伸,离愁越难终止。
牛希济把芳草和绿裙连在一起,使这份离愁多了几分温柔。她没有强留,也没有责怪,只求对方路过春草时,还能记得这次告别。
—【07】—
别无相赠言,沉吟背灯立。
半晌不抬头,罗衣泪痕湿。
——清·黄景仁《别意》
临别时没有别的话可以赠送,只能沉默站在灯影背后。很久都没有抬起头,衣襟上已经湿了泪痕。
这首诗只有四句,写得极克制。
离别往往有两种状态,一种是千言万语,恨不得把所有话都说完,另一种是话到了嘴边,忽然什么也说不出。黄景仁写的正是后者。沉吟、背灯、低头、泪湿,几个动作连起来,情感已经十分充沛。
“背灯立”很有画面。灯光本来照人,诗中人偏偏站在灯背后,像是不愿让对方看见自己的泪。人越想遮掩,伤心越显得深。
黄景仁一生困顿,早慧失意,诗中常有身世之感。他写离别,不用典故,也不铺叙背景,只留下一个含泪不语的人。读者不知道他们为何分别,也不知道何时重逢,正因没有写死,每个人都能从中看见自己曾经历过的送别。
有些告别,最些沉重不在说出口的话里,在那段沉默中。灯光还亮着,人已经明白,这一转身,许多东西将不再如旧。
—【08】—
寂寂竟何待,朝朝空自归。
欲寻芳草去,惜与故人违。
当路谁相假,知音世所稀。
只应守寂寞,还掩故园扉。
——唐·孟浩然《留别王维》
孟浩然告别王维时,心情并不轻松。他说自己寂寂无所等待,每天徒然往返,想去寻访芳草与山林,又舍不得离开故人。仕途上无人援引,世间知音又少,最后只好回去关上故园的门。
孟浩然是盛唐著名山水田园诗人,也曾有用世之志。他进京求仕,结识王维等人,最终没有得到理想的机会。诗中“当路谁相假”,写的是无人肯在仕途上助他一臂之力。
“知音世所稀”更有深意。孟浩然珍视王维,王维也赏识他的诗才。可在广阔世间,懂得一个人志趣和心事的朋友本来很少。眼下既要离开长安,也要离开王维,失落自然加重。
“欲寻芳草去,惜与故人违”有两层拉扯。山林生活令他向往,故人情谊又令他留恋。离开未必是因为不爱,只因现实与心愿很难同时圆满。
孟浩然最终选择“还掩故园扉”。关门不是赌气,更像一种无声决定,既然外面的路走不通,就回到自己的山水和诗篇里。后来读者记住的,正是那个写下“春眠不觉晓”“野旷天低树”的孟浩然。功名没有给他的,山水与诗歌给了他。
—【09】—
别梦依依到谢家,小廊回合曲阑斜。
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
——唐·张泌《寄人》
离别后的梦,依依回到谢家。小廊回环,曲栏斜倚,庭院还是旧时模样。多情的只有春庭明月,仍然替离人照着落花。
“谢家”在诗词中常代指女子居处,也带有世家闺阁的意味。梦中的庭院幽深,回廊曲折,栏杆斜映,满地落花。诗人回到那里,像回到一段无法重来的旧事。
最动人的是后两句。明月照落花,本是寻常春夜景,加上“犹为离人”四字,月亮仿佛有了记忆,仍然在替远去的人守着庭院。
人离开以后,旧地常比旧人更容易保存。小廊还在,栏杆还在,月亮也照常升起,少了那个曾经同行的人,所有景物都带上了空意。张泌没有写相思怎样折磨自己,只写春月照花,情感已很深。
杜牧有“二十四桥明月夜”,明月照的是扬州旧游,张泌的春庭月,照的是离人旧梦。月光跨越时间,也跨不过人与人之间已经拉开的距离。
—【10】—
我梳白发添新恨,君扫青蛾减旧容。
应被旁人怪惆怅,少年离别老相逢。
——唐·白居易《逢旧》
多年以后相逢,两人都已老去。诗人梳理白发,又添新恨,对方扫画眉,容颜也减去旧时光彩。旁人看见他们满脸惆怅,也许会觉得奇怪,怎么一对老人见面,反倒如此伤感?
因为他们少年离别,直到年老才相逢。
这首诗最令人感慨的,是时间跨度。少年时分别,也许都以为来日很长,谁知一别多年,再见面时,白发已生,旧容已改。人还在,青春不在,话也许还能说,许多共同经历早已沉入岁月。
“我梳白发添新恨,君扫青蛾减旧容”写得很细。男子梳发,发现白发更多,女子画眉,发现容貌不复从前。两个人都在镜前面对衰老,重逢又使这种感受更加鲜明。
白居易很擅长写日常细节里的深情。他不写轰烈誓言,也不写长篇往事,只写梳发、画眉、旁人眼光。读者从这些小处就能明白,他们惆怅的不是眼前一面,是整整错过的一生。
人生里有些人,重逢本是好事,见面以后才发现,时间已经替彼此改写了太多。于是欢喜和伤感同时到来,像旧酒入口,初尝温热,回味里全是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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