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武则天统治的武周时代,很多人脑海里会浮现出狄仁杰、娄师德、姚崇等耳熟能详的宰相。中学历史课本只侧重叙述武则天破格选拔人才、完善科举制度的历史功绩,却几乎不会提及一个缠绕史学界千余年的基础难题,武则天执政时期,究竟任用过多少位宰相?
五代王溥在记载中称武周宰相共计七十八人,北宋吕夏卿提出六十八人,后世现代学者又衍生七十三人、六十七人等不同说法,各家数字互不统一,同样依据两《唐书》、《资治通鉴》,得出的结果却大相径庭,这个看似简单的计数问题,困扰了历代读史之人。
很多人会简单认为,只要把史书当中出现过的武周宰相名单罗列一遍,数一数名字就能得出答案,可事实恰恰相反,数字分歧的根源,从来不是史料缺失,而是后世研究者对“武周时期”的时间边界、唐代宰相的认定标准理解各不相同。
传统认知当中,不少人会把武周的开端定在天授元年九月,也就是武则天正式改唐为周、登基称帝的公元690年,政权结束则是神龙元年正月武则天退位,这么算下来武周政权只有十五年。但王双怀在《武周宰相数目考》中提出,单纯以武则天称帝改国号作为武周时间起点,会严重割裂历史现实,忽略高宗去世之后武则天临朝称制、独揽大权的实际政治格局。
据《旧唐书・则天皇后本纪》记载,弘道元年十二月,唐高宗驾崩,遗诏写明:“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兼取天后进止”。高宗去世之后,虽然中宗李显登上帝位,但是朝廷实权已经牢牢掌握在皇太后武则天手中。宰相裴炎上奏:“太子未即位,望宣天后令于中书门下施行”,自此朝廷政令皆出自武则天。光宅元年二月,武则天废黜中宗,把睿宗李旦安置别殿,不许参与朝政,“政事咸取决焉”,此时武则天已经完整掌控整个大唐军政,只是尚未正式称帝建国号而已。
据此,论文确立了一套统计的时间标尺,武周的时间上限,定于弘道元年十二月四日,也就是唐高宗驾崩、武则天开始全面执掌朝廷大权的时刻;时间下限,则划定在神龙元年正月二十二日,张柬之等人发动神龙政变,武则天丧失最高皇权的节点,这一段跨度共计二十一年零一个月,只要在这一时间段之内履行宰相职权的官员,才纳入武周宰相统计范围;神龙元年正月二十二日之后拜相的官员,即便距离武则天退位时间极近,也不能算作武周宰相。这一条时间标准,直接戳破过往各家统计数字的漏洞,很多学者统计时,要么把高宗时期就已经罢相的大臣算入武周,要么把政变之后中宗复位才任命的宰相混入名单,数字自然出现偏差。
除时间边界之外,唐代宰相名号复杂多变,也是计数混乱的另一重关键。唐初制度,中书令、侍中、尚书左右仆射是正式宰相,后来衍生出“同中书门下三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等加官头衔,拥有这两类头衔,就算实质宰相。武周时期,朝廷官名大规模改动,中书省改为凤阁,门下省改为鸾台,中书令改称内史,侍中改称纳言,“同中书门下三品”改为“同凤阁鸾台三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改为“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名号花样翻新,后世读史者很容易混淆,错把普通高官当成宰相,或是漏看改易之后的官衔,漏掉部分宰相人选。也就是说,判定一个人是不是武周宰相,不能只看“内史”“纳言”,还要看是否带有同凤阁鸾台三品、同凤阁鸾台平章事这类衔号,二者缺一不可。
五代王溥提出的七十八人说法流传很早,后世很多史书直接沿用这个数字,可经过比对《新唐书・宰相表》、《唐会要》、《资治通鉴》、金石碑刻等多重史料逐条核验,王溥的七十八人名单本身就存在错收、漏记两大问题。在这份七十八人的名单当中,薛元超早在武则天完全执政之前就已经罢相,属于高宗朝旧相,本不该计入武周;而敬晖、桓彦范、袁恕己三个人,是神龙元年正月二十二日政变之后才正式拜相,此时武则天已经失去皇权,属于唐中宗复位后的宰相,同样应当剔除。去掉这四名不该列入的人物之后,七十八人缩减为七十四人。如果就此止步,得出七十四位武周宰相,依旧不是最终正确答案,这份名单还存在遗漏。
《资治通鉴》圣历二年腊月记载:“戊子,以左肃政台御史中丞吉顼为天官侍郎,检校右肃政台御史中丞魏元忠为凤阁侍郎,并同凤阁鸾台平章事”。《旧唐书・魏元忠传》同样记录,圣历二年,魏元忠擢拜凤阁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魏元忠在武则天掌权期间正式拜相,履职处在弘道元年十二月到神龙元年正月二十二日的时间区间之内,可五代王溥的七十八人名单,完全漏掉魏元忠这一位宰相。补上被遗漏的魏元忠之后,武周宰相总数上升到七十五人。
反观北宋吕夏卿的六十八人,以及现代学者提出的七十三、六十七诸种观点,全部都低于七十五这个实际数目。这些数字之所以偏小,一部分是时间起点设置过晚,只统计天授元年武则天称帝之后的宰相,把临朝称制阶段的一批宰相直接剔除;另一部分是对武周改制后的官衔不熟悉,把武承嗣、武攸宁多次短暂拜相、罢相的人物,或是武什方这类短暂拜相的特殊人物忽略不计,最终统计结果出现缺失。值得注意的是,武周不少宰相多次拜相,例如武承嗣前后四次出任宰相,狄仁杰两度拜相,娄师德两次入相,统计的时候以人物个体计数,而不是拜相次数,避免把一人多次入相当作多位宰相。
七十五位宰相这个数字,背后折射的绝不仅仅是简单的数字统计,它指向武则天时代政治运行的底层逻辑。二十一年的执政周期,七十五位宰相轮番登台,宰相群体更换频率极高。
这其中既有岑长倩、裴炎、格辅元这类忠于皇室、反对武氏代唐,最终死于政治斗争的大臣;也有武承嗣、武三思等武氏宗室亲贵;还有狄仁杰、娄师德、苏味道、姚崇这类才干出众的能臣,既有科举出身的新晋士人,也有世家大族子弟,人员成分十分多元。高频更迭宰相,一方面是武则天不拘一格广纳人才,打破门阀固化;另一方面也是女皇制衡朝堂的政治手段,利用宰相群体的频繁轮换,防止单个宰相权力坐大威胁皇权。
很多人读史,习惯于直接采信古书流传下来现成数字,很少去追问这个数字是如何算出来,划定了怎样的时间范围,采用何种判定标准。武周宰相数目这桩千年公案告诉我们,历史研究中一个看似简单的数字,背后藏着时间界定、官制辨析、史料比对一系列严谨考据。七十八、六十八、七十三,这些流传许久的数字,并非古人亲眼统计的铁证,而是受时代局限产生的估算偏差。脱离时间边界和制度背景,单纯拿来一个数字,很容易距离历史真相越来越远。
历史的真相,往往藏在这些容易被人忽视的细节之中。我们评判武则天用人得失,讨论武周一朝政治格局,宰相群体规模是基础前提,如果基础统计数字本身存在偏差,那么后续的评价与分析就会建立在不稳的地基之上。七十五位武周宰相,不是一个冰冷的数字,它是二十一年风云变幻朝堂的缩影,见证着中国历史唯一女皇帝,如何依靠这一批批宰相,维系整个庞大帝国的运转。#头条精选-薪火计划#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