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 |泗洪县作家协会
编校 | 刘婉儿 审核 | 陈宁 马响响
本地分类信息平台,一站式解决生活大小事
找工作、租房子、找家政、转商铺二手回收等
点击下方小程序直接进入
名家简介
杜怀超
杜怀超 1978年生,江苏泗洪县鲍集乡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江苏省委宣传部和省作协“名师带徒”计划首批徒弟,鲁迅文学院第21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江苏省作协签约作家,中国作家协会“十大”代表。
小说、散文见《人民日报》《光明日报》《青年文学》《北京文学》《解放军文艺》《山花》《作品》《百花洲》《四川文学》《雨花》《鸭绿江》《山东文学》《朔方》《绿洲》《广州文艺》《湘江文艺》《美文》《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等报刊;常规出版《苍耳消失或重现》《大地册页》《大地散曲》《一个人的农具》等作品多部。
入选中宣部主题出版重点出版物、国家十三五重点出版物出版规划、国家出版资金资助、中国作协重点作品扶持、省委宣传部主题出版重点出版物、“十四五”时期重点出版物出版专项规划、省作协第三、五、八届重大题材等项目,荣获第八届中华优秀出版物奖、第五届紫金山文学奖新人奖、第七届紫金山文学奖报告文学奖、第七届老舍散文奖、首届林语堂散文奖、第二十一届孙犁散文奖一等奖、第四届三毛散文奖新锐奖、第六届中华宝石文学奖、第四届江苏报告文学奖、《广西文学》2025年度优秀作品奖等。
作品欣赏
抵达椰子树,或更远的南方
我在竭力打捞第一次远行去海岛三亚的碎片,一次属于少年堂吉诃德式的日常之旅。
我模糊记得自己刚满十八岁吧,这个模糊,时间久远之外,也意味着我对自己年轮刻度的忽略和轻视。那种漠不关心,跟我们的生活环境有关。出生于七十年代的我们,眼里看到最大的水域是小溪、池塘和小河,那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不挨饿、活下去。初中毕业时,就把当时职业热点、包分配的中师作为我们参加工作、睁眼看世界的独木桥。第一个暑假到来,毫无来由的福利旅游降临。我跟着单位同事一起,在飞机巨大的轰鸣声中起飞、落地,到了海岛的最南端——三亚。我还有我的同事们也说不清为什么去三亚,是鹿回头、海角天涯的故事引力,还是埋在心底深处对南方的诱惑?
我们沿着小河乘坐中巴车到县城,然后再坐车去省城乘飞机。小河的名字叫汴河,也有人叫老汴河、古汴河,一条时间很久远的河流,历史可推至隋朝,属于隋唐大运河的一段,又称通济渠。
如此刻意地写小河,还有下游不远处的大湖,我想与即将要去的大海形成某种呼应,也可以说是大海在召唤我们。要知道,再细小、细长、逼仄的河流,经过多少朝代的折叠、流动、蜿蜒、漫长,最终抵达的是前方浩瀚的大海,抵达的是辽阔、苍茫。那种感觉就像寒夜城市街头的爆米花人,一旦温度临界,铸铁炉在扳动机关的一霎那,从狭小口径里顷刻间喷涌出无数带有滚烫热度的爆米花来。诚然,我就是乡村屋檐下悬挂的玉米里的一粒,在安静的时光里守望光、热度、盐和南方的梦。
我尝试过在米兰·昆德拉的《生活在别处》里寻找答案,这并不是说对故乡生活的厌倦或思迁心理,事实上我对脚下的泥土、村庄以及大地上的一切都很熟稔,熟悉事物的内部结构和生活原理。我之所以要去三亚,与汴河及下游的大湖、水底的废墟——一座叫泗州城的城池有关,与南方有关。我相信,每个少年的心中都会有一个城池梦、大海梦、南方梦。
我怀疑自己是乡村里的一道溪流,不安分的那道,在日常里渴望去海边去南方和更广袤的地方。
那年,我到了海南岛的最南方——三亚。如果有人要问我对三亚城市的印记,我把记忆和手指指向天涯海角,指向苍茫的海水和没有尽头的水天。在南海或更盛大的背景下,人一旦陷入某种陌生或无法掌控的境地,瞬间会恍惚和绝望。眼前深蓝的海水,早已变成黑洞般的存在。你最好不要反刍、回味,否则,那种无力和幻灭感像海水涌上来。我记得那时茫然地看着“天涯海角”四个红字发呆,大脑的电波一下子接通李叔同的《送别》:“天之涯,海之角,知交半零落。一瓢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日常的疲倦、俗世的不堪和不舍,无边的怅惘与孤独,一起在海风或者海浪里层层叠叠。我记得当时双脚深陷在细沙中,放弃挣扎想乖乖举手投降,向大海投降,向已知和未知的一切投降。
在亚龙湾时,我站在游客稀少的某处水域,有种想哭的冲动,又想低吟里尔克的《严重的时刻》:“此刻有谁在世上的某处哭,无缘无故地在世上哭,哭我。此刻有谁在夜里的某处笑,无缘无故地在夜里笑,笑我。此刻有谁在世上的某处走,无缘无故地在世上走,走向我。”我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吟诗,所有的语言都在彼时空白。
我把目光转向海边。不远处有一行行椰子树,头顶着绿色华盖的椰子树,浓绿,果实多,带着某种放肆、野蛮,多情还有热烈。我跑向海边,跑向一棵椰子树,鲜亮的椰子树止住了我的怅惘与无助。
我认真打量海边的椰子树,居于辽阔的大海边,对他意味着什么?与平原、深山里的树有什么不同?
我曾留意过故乡河岸边二十多种草木的生存状况,在纸上书写它们的枯荣。大地上每一处溃烂的伤口,总是由植物们前赴后继地填充、缝补直至愈合。我也曾观察过大西北巴丹吉林沙漠里的植株胡杨,因缺水而细瘦的叶子,庞大而臃肿的身体,最令人震撼的是它的根系,深扎沙漠,蜿蜒几十米、上百米远。它是在以一己之力缝补浩瀚沙漠的伤口?
海岛上的椰子树,是世界上最高大的树,树干笔直,无枝无蔓,巨大的羽毛状叶片撑起一片伞形绿冠,椰叶下是一串串圆圆的椰果。它的根系发达,一棵五六米高的小椰子树,根系十多米长!庞大的根系是它对抗台风的坚强支点。也就是说,看似高大、挺拔的椰子树,其迷人的南国风情里,藏着我们看不见的磅礴力量。
人类对植物的情感,总是嘴里哭喊着保护,手里挥动着利刃;贪婪的还是吃、喝问题:椰子树汁液可以喝,椰子肉可以饱腹,叶子可以作为遮雨的蓑衣……远远不止。人类一旦破解某种植物的密码,就会以几何的加速度疯狂改造、压榨以致物尽其才,椰子饭、椰子糕、椰子鸡汤、椰子盅、清凉补等等,还有椰子水瓢、椰子凉席、椰子勺子、椰子扫帚,有人家把椰子树视为财富、女子的嫁妆以及家中房屋的顶梁柱……它们都是椰子树的另一副面孔。
海岛人对待椰子树与内地不一样。生活在汴河岸边的人们,在对待绿植事件上怀有独特的情感,渴望翠绿、葱茏和葳蕤。一旦有草木生长得超出日常认知,它就会被视为神草或神木,遇上天灾人祸无助时候,有人就会在深夜里携带稻草、裱纸跪在神树下,在燃烧的烟火中讲述自己的无奈和不幸。海岛的人把椰子树当作家园,是故乡,是晶体的盐,生长在每一个海岛人的心坎上、骨骼中和血液里。而到过海岛的人,则把椰子树当作菩提树、菩萨敬畏。因为当初海岛乃蛮荒之地,瘟疫之地,名人宦官流放之地。有人如此形容历史上去海岛的凶险:“一去一万里,千之千不还。崖州在何处?生度鬼门关。”
旅游大巴车上,三亚导游小姑娘将那个“椰子砸坏人”的经典故事对我们一讲再讲,之所以说是经典,是因为这个故事被讲述了无数遍。她说椰子分金椰子、银椰子等,别看挂在高高的枝头,内部蕴藏着充足的液体,但它是不会轻易掉下来砸伤人的。这话讲得未免有些武断。她察觉到我细腻的心思,从摊子上拿过一只椰子剥去外皮后指给我看。顺着她的手指,我发现椰子壳上有三个黑豆般大小的洞。她说这是三只眼,马王爷的三只眼。三只眼的椰子怎么会砸伤人?
小姑娘翘着马尾巴。把脚朝着地面一跺,气呼呼地说,真要是砸到,那他一定是坏人,海岛的椰子只砸坏人。
迷恋椰子树。这让我在海岛三亚呆了三天。同事们都去逛黎族风情园、大小洞天或在酒店洗温泉,我哪也不去,一个人在椰梦长廊里闲逛。椰子树是大海最好的陪伴者、守护者。这让我想到故乡的大湖,它的守护者是谁?无边的芦苇荡,还是葬身于水底的东方庞贝城——泗州城。旧城池守护着大湖,还是大湖保护着旧城池?如果说南海是现实呈现的广阔,那么大湖则是历史遗留的深邃。我常思索汴河和下游大湖之间的联系,它们就像母体和脐带,或游子和故乡,远行和归处。
海岛上的椰子树,与大海偎依一起,它拒绝流放。
多年后我在研究苏轼文化中发现,当年宋朝的大文豪苏轼不仅到过大湖、泗州城,还在贬谪中抵达海岛,抵达生长椰子树的南方;也就是说,我、苏轼还有更多的人,都是追逐南方的游客。
宋神宗元丰七年(公元1084),苏轼拖家携眷从黄州向着汝州沿江北上,彼时寒冬腊月,湖水冰封,大雪飘飘,一时间被迫留在泗州城一个多月。这是天意还是大湖的挽留?或者是一个伟大的诗人对一座湖泊的深情?苏轼在逗留的时间里,留给大湖和泗州城一句穿越千年的诗句:“人间有味是清欢”。
七年之后,即北宋绍圣四年(公元1097),苏轼带着这份清欢,乘舟渡海,在惊涛骇浪中闯过鬼门关踏上海岛。按照“乌台诗案”的阴谋者们设计的剧本,苏轼应该已葬生于大海肉身化作鱼食,或海水里一颗不屈的诗魂,成为苍茫深邃的一部分。历史上贬去儋州的人几乎没有生还的。事实就这么吊诡,苏轼不仅成功上岸,等待他的是葱茏绿意的椰子树。正是椰子树,支撑着苏轼后来在绝境中活下来。我猜想那时的苏轼,激动地恨不得爬上那那高耸的椰子树;或者拿它当笔,在海岛这张洁白的大纸上写诗,之于“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冬无炭,夏无寒泉”暂且抛掷一边。
苏轼是幸运的,海岛也是幸运的,他看到了守护岛屿的椰子树。这么一说,与故乡的大湖一比较,无疑是汗颜的。我们对大湖的守望,除了历史深处里苏轼留下的“清欢”,剩下的唯有茫无际涯的湖水拍打堤岸。
苏轼对万物的感知超于常人。海岛馈赠他椰子树,他能从树形上悟出,不向东京那帮炮制“文字狱”的李定们低头。他要求自己与椰子树为伍与山水为伍,像椰子树那样不蔓不枝、独立挺拔。众所周知,苏轼是个吃货,属于饕餮一族,喝完椰果里的甜水,又把营养甜水的穰也吃了,还把椰子壳开发成帽子置于头顶之上。原本弃之不可惜的椰子壳,经苏轼之手,瞬间有了高贵。苏轼童心兴起,还吩咐儿子苏过送一顶给谪居在雷州的弟弟苏辙。苏辙很是宠溺哥哥,收到椰子壳帽子后,认真地给苏轼父子回了礼,当然,礼物是关于椰子壳的诗。两人真是疯癫极了。苏轼爱酒,尽管酒量不大,三两杯即倒,可阻挡不了酿酒的激情。诗之外,或许酒是谪贬生涯中文人苏轼抵抗孤独、穷困以及种种困境的抚慰剂。他从道士那里学来酿酒法,酿起椰子酒来,然后自饮、对饮、欢饮、畅饮。
善饮的黎族人禁不起苏轼的日日清欢,经常把自家的鹿肉送到破寺或树叶搭建的草庐里。这一盛情把低谷中苏轼那个炽热的民本之心又唤醒。当地人没有泉水可用,苏轼就在海岛上四处寻觅,一下子凿出几口井来。海岛人病了,多是从内地运来牲口,靠到寺庙里祭祀、祈祷活命,苏轼则上山采药,扮演起江湖郎中悬壶济世的角色。当地年轻人读书识字难,苏轼就大兴土木,盖起了一座叫载酒堂的处所当作学堂。谁能料到,苏轼离开海岛之后,岛上出了进士十几位,打破海岛无进士的历史纪录。
苏轼在海岛上三年里共写下诗词一百多首,各种赋、颂、论文、书信、杂记等近二百篇。这也是椰子树滋养的硕果吧。当我目光扫过海边纵横交错、茂密生长的椰子林明亮而蓬勃的绿意,这其中必定也被苏轼的诗句拂过。
大湖是河流的归宿,大海是大湖的终曲,南方是我们难以企及的梦境。谁能想到,把大湖及泗州城的清欢带到南方海岛的,是那个一直在路上、宋朝大文豪、贬官苏轼。他也许到死都没有察觉,这一生都在向南方奔走,向辽阔处奔走。“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水命的苏轼,就是大海,就是巨浪,就是苍茫,就是汹涌。
其时,我在键盘上敲打文字的时候,那年的三亚之旅已成为记忆的斑点。之后的我,在时间的裹挟下,如万顷碧波里的一滴浩淼,逃离河流、大湖,奔京城、下苏州,摸爬滚打颠沛流离,直到在一座与苏轼有关的小城停下,这不正是奔向另一个海岛或南方?苏轼说,“万人如海一身藏。”万人如海,也是万事万物归海。
穿过不眠涛声和浪花般的往事,我依旧想再去三亚,到蜈支洲岛、亚龙湾椰梦长廊去,到天涯海角、崖州古城去,再度重温凉爽的海风、细腻的白沙,品味苏轼当年的椰子酒,或到天涯海角之更远的南方。
抵达这里,就是抵达南方和椰子树、抵达辽阔和梦境;你将还会看到大海之外人生更宽广的部分。
(本文为《我眼中的三亚》主题征文大赛一等奖获奖作品)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