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团结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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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聂顺荣

提起元青花，多数人脑海里浮现的多是器型硕大、绘满人物故事的大罐。而首都博物馆这件元青花凤首扁壶，体量不算雄伟，身世却充满曲折传奇。它是元代景德镇窑烧制的青花重器，也是首都博物馆十大镇馆之宝之一。这件器物高18.7厘米，口径4厘米，壶体扁圆，直颈小口，底足在沙胎之上，薄施一层护胎釉，是元代瓷器极具时代特征的细节。

这件扁壶最抓人眼球的，是它巧夺天工的造型构思。工匠跳出普通瓷壶的制式，直接以昂首的凤鸟头部作为壶的流口，卷曲飘逸的凤尾化作执柄，将瑞凤的形态与实用的酒壶融为一体。凤身舒展铺陈在扁圆壶体的上半部分，双翼向壶身两侧垂落，壶腹下方绘盛放的牡丹。青花勾勒花叶，一只神凤仿佛穿行于牡丹花丛之间，灵动鲜活。整件器物不是简单在瓷面绘画，而是把凤凰的形体直接塑进器型本身，器即是凤，凤即是壶。这件器物的成型工艺也十分复杂，凤首壶流依靠模制，凤尾壶柄由手工捏塑，扁壶壶身采用雕镶拼接成型，最后整合打磨为完整器。多种工艺叠加，足以窥见元代瓷匠高超的塑造水准。

壶身白釉莹润，白中微微泛青，是元代典型的白釉质感。绘制纹饰用的是从西亚传入的苏麻离青料，这种高铁低锰的进口钴料，造就了元青花独有的面貌。青花发色浓艳厚重，笔墨边缘自然晕散，青花堆积处形成黑褐色的铁锈斑，用手触摸能感受到微微凸起的颗粒感，这也是识别苏麻离青元青花的标志性特征。凤纹线条洒脱奔放，牡丹花叶饱满有力，没有后世瓷器纹饰那种拘谨工整，带着草原文化独有的豪迈气息。扁壶这种器型本身，也源自草原民族便于马背携带的皮囊壶，中原制瓷工匠将瓷塑、青花绘画和游牧器物造型融合在一起，是多民族文化交融的实物见证。

这件宝物的出土经历，更是一段动人的考古往事。1970年初春，北京旧鼓楼大街豁口的城墙下，工人挖土时意外发现一处元代窖藏。大量青花瓷器深埋土中，出土时已经碎裂成无数残片。考古人员赶到现场，花费三天时间仔细筛拣土堆，收集起全部瓷片，用自行车驮回办公室，一点点拼对修复。十多件瓷器重见天日，其中最惊艳的便是这件凤首扁壶。当时收集到四十八块碎片，只能拼合出器物一半的轮廓，残缺部位只能依靠石膏补配。此后三十余年，这件带着明显修补痕迹的扁壶，频繁登上画册、邮票，走进各类展览，很多文物爱好者都笑称它“二凤”。直到2004年，首都博物馆邀请古陶瓷修复专家蒋道银，耗时十三个月，对这件扁壶进行系统性的深度修复。残片加固、补缺、调色做旧，破碎千年的凤壶，终于恢复了当年完整的样貌，宛若新生。

目前公开馆藏的同款元青花凤首扁壶仅有两件，另一件藏于新疆伊犁哈萨克自治州博物馆，出土于阿力麻里故城遗址。两件器物形制相近，细节却各有特点，首博这件凤尾绘卷草纹，新疆那件凤尾为锯齿纹样，学者将二者合称为“鸾凤和鸣”。2009年，两件相隔千里的姊妹扁壶，在首都博物馆的“青花的记忆”特展上首次聚首，一时成为文博界的一段佳话。一器出土于元大都腹地，一件出土于西域故城，遥遥相望，见证元代辽阔疆域内，文化与工艺的双向流转。

元青花存世本就稀少，这件凤首扁壶，不只是一件漂亮的元代酒器。它身上叠加着多重的文明印记：景德镇的制瓷技艺、西亚传来的钴料、草原游牧民族的器物审美、中原传统的牡丹凤凰吉祥纹样。它跨越山海，从江南窑火，走到元大都的城垣之下，破碎沉睡数百年，又经由考古、修复之手，重新展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