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烧温室大棚的男人
电影中段有一场戏,三个人在日落的乡下院子里喝酒。
富二代本忽然说,他每隔两个月会去烧一个没用的温室大棚。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周末要去钓个鱼。
钟秀听傻了。他问,那是犯法的事吧。
本笑了笑,说也没人会注意,那些大棚本来就该烧。
惠美在旁边跳着舞,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场戏是整部电影的题眼。你看到这里的时候,会以为接下来要讲一个连环作案的故事。
李沧东骗了你。他根本不想讲那个。
三个主角
刘亚仁演钟秀。他是个从乡下跑到首尔想当作家的年轻人,在物流公司打零工。
他有点敏感,有点自卑,说话不利索,看见有钱人会自动把腰弯下去。
钟秀家里也不轻松。他父亲在监狱里,罪名是故意伤害。
他一个人在乡下看着那个快要还不上贷款的小农场。这种底层出身,决定了他在本面前永远矮一头。
全钟瑞演惠美。她是钟秀的同乡,在首尔做导购,偶尔接点小演出。
这个演员是李沧东从一千五百个试镜里挑出来的新人,之前没演过电影。
惠美这个角色最妙的一点,是她到底是不是在骗钟秀。她小时候跟钟秀说过,两个人一起掉进过一口井。
钟秀完全不记得这件事。她妈妈说根本没有那口井。这口井到底存在不存在,李沧东到最后也没说。
这是他跟李沧东第一次合作。刘亚仁那时候已经凭《思悼》拿了青龙奖影帝,是忠武路最年轻的那一批小生。
他演钟秀演得几乎让人认不出来——不再是那个韩剧里的花美男,就是一个灰头土脸的、在首尔找不到位置的年轻人。
这次他演一个住在江南区、开保时捷、每天不知道干什么的富二代。
三个人的关系很简单:钟秀喜欢惠美,惠美认识了本,本把海美当一个消遣。
但李沧东拍出来的,不是三角恋。
他拍的是三个不同阶级的人,怎么在同一个国家里,过着完全不搭界的生活。
村上春树那个短篇
电影改编自村上春树1983年的短篇小说《烧仓房》。原著很短,讲一个男人认识了一个年轻女孩和她那个神秘的富人男朋友。
富人说他每隔一阵子就烧一个仓库,女孩后来失踪了。
李沧东加了很多东西。
他加了钟秀那班从乡下到首尔的长途汽车,加了惠美那个在商场里跳舞的下午,加了那个叫Boil的猫,加了本每天在笔记本上记东西的习惯。
这些加进去的东西,每一个都是钩子,每一个你以为是答案的细节,到最后都不是。
惠美到底去哪了
惠美从非洲旅行回来之后,就跟着本混在一起。有一天她给钟秀打了个电话,电话里听起来不太对劲。然后她就消失了。
钟秀开始怀疑本。他去本住的江南公寓门口蹲点,他去乡下一个个找那些被烧过的温室大棚。
他在本家里看到了那个女孩的猫——那个本说他刚收养的猫。
但你不能确定。猫可能是碰巧同名。本那个笔记本上记的,可能真的只是日记。
温室大棚被烧,可能真的跟惠美没关系。
那只猫叫Boil。惠美出国前把猫托付给钟秀,说它很挑食,只吃一种牌子的猫粮。
钟秀去本家里做客,那只猫过来蹭他腿。他叫了一声Boil,猫立刻跑过来。
你以为这就是答案了。然后李沧东又让你看到,本根本不知道猫挑食这件事。
一点看法
《燃烧》在豆瓣评分8.1,在戛纳那场场刊评审里拿了当年最高分数,最后没拿奖。李沧东凭这部片第三次提名金棕榈。
这也是韩国电影第一次代表国家冲奥斯卡最佳外语片的初选名单。
这部片最被影评人聊的,是它的结尾。最后一场戏,钟秀把本约到一个偏僻的地方。
他做了什么,李沧东没有明说。镜头只拍了那辆车在烧,钟秀开车离开。
你可以理解成钟秀真的出了手。你也可以理解成那只是他在小说里写的一段——他毕竟是个想当作家的人。李沧东故意不给你答案。
这是他跟所有商业悬疑片最大的区别。商业片会在最后十分钟把所有谜底给你解开。李沧东偏不。他要你带着那堆问号走出电影院。
从《绿鱼》到《薄荷糖》到《燃烧》,李沧东拍了三十年。
他一直在拍同一件事——那些在首尔江南区开着保时捷的人,和那些在乡下温室大棚旁边找不到工作的人,他们之间隔着什么。
《燃烧》是他把这个主题拍到最狠的一次。
看完这部片你再回头看《寄生虫》。奉俊昊那部拿了奥斯卡的电影,其实跟《燃烧》讲的是同一件事。
区别是奉俊昊把它拍成了类型片,李沧东把它拍成了诗。
最后说一句。电影里那个本,有一天在饭桌上忽然跟钟秀说,他现在也在写东西。
钟秀问写什么。本说,没什么,就是随便记记。
这一段你第二遍看会觉得后背发凉。因为你不知道,本记的那些东西,跟钟秀后来写的那个故事,到底是谁抄谁。
李沧东到最后也没告诉你。
这就是李沧东最厉害的地方。他不把答案给你,他把问题留给你。你走出电影院之后,那个问题还会跟你走很久。
这是商业电影永远给不了你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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